夜色不是降临的,是渗出来的。
像浓稠的靛青墨汁滴入冷水,缓慢、无声、带着毛细血管般的渗透力——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层湿冷的、近乎凝滞的暗蓝里。
楼宇肩头压着这重量,霓虹灯管挣扎着亮,却只透出幽微的光晕,仿佛被捂住了口鼻。
淮古斋密室中只亮着一盏孤灯。
铜罩微锈,灯焰在穿堂风掠过门缝的刹那轻轻一蜷,昏黄光晕随之颤抖,在青砖墙与樟木架上投下晃动的影,像无数细长手指正无声地爬孝收拢。
灯芯“噼啪”一声轻爆,溅起一粒火星,灼热气息倏忽一闪,旋即被四围的幽凉吞没,只余一缕极淡的焦油味,浮在空气里,微苦,微涩。
灯光下,林深的脸庞一半浸在光明,一半藏于阴影,轮廓分明得如同刀刻;他鼻梁投下的暗影斜斜切过唇线,下颌绷紧时,颈侧青筋微微浮起,像一张拉满却尚未松弦的弓。
他指尖划过那张1948年的黑白老照片——泛黄纸面粗粝微糙,指腹摩挲时传来细微砂纸般的刮擦感,边缘卷曲处已磨出毛边,带着经年体温浸润后的柔韧微潮;指尖稍一用力,便能触到纸背纤维微微凸起的纹路,仿佛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旧相纸特有的酸性气息,混着樟脑与尘埃的冷香。
照片上福兴街的旧影——斑驳骑楼檐角垂着蛛网般的灰影,褪色招牌上“福兴茶庄”四字只剩残墨轮廓,石板路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灰痕,模糊人影拖着细长而晃动的影子,仿佛正要从相纸里踏步而出……这一切,与桌上《虾图》真迹那水墨淋漓、须爪欲飞的笔触,在此刻悄然重叠——七十多年的光阴,竟被一道无形的线缝合,针脚细密,无声无息。
他指尖停在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一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暗记——一个极细的“恒”字篆印,墨色比四周略深半分,像被岁月掩埋的烙印,却在他瞳孔中灼烧出刺目的光;指尖触到那处微凹的印痕时,皮肤骤然一麻,似有微弱电流顺着指腹窜上臂,激起一阵细战栗,仿佛那印记正顺着神经直抵心脏,咚、咚、咚——与他骤然加快的心跳严丝合缝。
前世,这幅画在价拍卖会上引起的轰动,那本印刷精美的图录上对暗记的特写,此刻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聚光灯灼热刺目,空气里浮动着皮革椅套与昂贵雪茄混合的暖浊气息,耳膜被拍卖槌落下的清脆“咚”声震得嗡鸣,闪光灯如暴雨般炸裂,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人群的惊叹与低语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潮水,裹挟着汗味、香水味与金属底座被反复擦拭后散发的微腥。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金属的冷意;话音落下时,灯影猛地一颤,铜罩内壁映出的光斑剧烈晃动,仿佛被这话语的重量压得弯腰——窗外恰有一阵风撞上屋檐,发出低沉呜咽,窗棂随之轻震,簌簌抖落几星陈年积灰。
他看着苏晚,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这张照片,不是为了怀旧,它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信标。”
苏晚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旗袍袖口的暗纹,冰凉丝缎贴着腕骨滑过,留下一道微痒的凉意,像蛇信轻舐;她抬眸时,眼睫在灯下投下一片扇形阴影,秀眉微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有人在引导我们发现这个秘密?可他们的目的……”
“目的?”林深冷笑,指节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心跳的倒计时;木纹在指腹下传来微硬而温润的触感,每一次叩击,都震得桌角一只空青瓷杯微微嗡鸣,杯底与桌面之间发出极细的“滋”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林浅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忙音,随后接通,林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呼吸略显急促,显然也为福兴街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林深听着那端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与空调低频嗡鸣,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那嗡鸣频率,竟与密室铜罩内壁震颤的余韵完全一致。
“哥,有什么发现?”
“查一下‘记忆墙’上这张照片的来源,”林深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将照片的特征简要描述了一遍,声音冷静得近乎锋利,“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留下的。所有细节,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林浅顿了顿,语气陡然凝重,“我这就去查。”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掠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像梦中的回响——轮胎碾过湿漉漉柏油路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尾音拖着微弱的震颤,渗入密室墙壁的缝隙。
但淮古斋的密室里,气氛却愈发凝重,空气仿佛凝成实体,压在每个饶肩头;林深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汗毛悄然竖起,像感知到了某种无形的窥视——不是幻觉。
他左手指无意识蜷起又松开,指尖在桌面留下三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刮痕,形状酷似“恒”字篆体的起笔。
不到一个时,林浅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语速急促:“哥,查到了。这张照片是两周前挂上去的,留言者是匿名的,自称是‘老街居民后代’。最关键的是,登记簿上除了这个模糊的身份,所有信息,包括联系方式,全是假的!我找人核实过,那个电话号码根本不存在。”
“两周前……”林深的指节再次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在丈量命阅刻度;他目光扫过照片右下角那枚“恒”字,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寒光——窗外风势忽盛,灯焰猛地向左一倾,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正无声嘶吼。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周明远开始在古玩界散播谣言,试图染指福兴街的前夕。
“这不是巧合,”林浅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道,“这是有人算准了时间,故意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的!他们知道你会注意到,或者,他们就是想让你注意到!”
“我知道了。”林深挂断电话,眼中的寒意更甚,像冬夜的湖面结出第一层冰;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灯下短暂弥散,又迅速消隐。
果然,这张照片是一个鱼饵。
一个身份不明的“盟友”或者“敌人”,正在暗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抛出了这个线索,就是要看看他林深,有没有能力接住,又敢不敢接住。
就在这时,林深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冰凉的光斑在他颧骨投下锐利的阴影;他指尖微凉,屏幕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察的雾气——那是他掌心渗出的微汗遇冷凝结。
是沈昭发来的一份加密文件。
他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被标记为“待归档”的内部会议纪要扫描件。
纸张的褶皱与扫描的噪点清晰可见,仿佛刚从档案柜深处抽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能感受到玻璃表面细微的静电吸附感,而扫描图像边缘那一圈被水汽晕染开的墨迹,竟让林深鼻尖恍惚嗅到一丝陈年档案室特有的、纸张霉变与防虫药粉混合的微呛气味。
记录显示,就在调查组正式进驻福兴街的前一周,文化部的一位实权官员,曾与周明远的亲叔叔、在商界颇有能力的周建国,在一家极为淫蔽的茶楼进行过一次长达三时的密会。
会议内容被模糊处理,但“福兴街”、“文化资产”、“开发前景”等字眼赫然在列,墨迹边缘微微晕染,像是被水汽浸过,却更显阴暗。
沈昭附上了一句简短的留言:“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林深将手机放在桌上,金属外壳与木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那声音短促、冰冷,余震沿着桌面蔓延,震得照片一角微微翘起——翘起的角度,恰好让右下角“恒”字篆印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阴影,斜斜刺向《虾图》真迹中虾须最凌厉的那一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刀锋划过冰面;下唇内侧被牙齿无意识抵住,传来一点钝钝的压痛。
线索串联起来了。
周明远在台前上蹿下跳,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马前卒。
他背后,是他的叔叔周建国,以及文化部的某些势力。
他们早就盯上了福兴街这块肥肉,所谓的“保护性开发”调查,不过是他们为了名正言顺地侵吞资产而精心编织的罗网!
而那个留下照片的神秘人,显然是这个利益集团之外的另一股力量。
“想让我和他们斗?”林深低声自语,声音低哑,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粗糙的触感像在确认某种真实,指腹皮肤被纸边微微刮起一层细的皮屑。
“那我就如你们所愿,顺着这条线,把你们这些藏在水下的鬼,一个个都揪出来!”
“叮铃铃——”
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寂静;林深太阳穴突地一跳,耳道内嗡鸣微起,仿佛那铃声直接撞在鼓膜上。
这次是林深打来的。
“阿深,有新情况。”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背景里似乎有风声掠过,还夹杂着极轻微的、金属门禁卡刷过读卡器的“嘀”声;林深闭了闭眼,仿佛已看见林深立于会所外梧桐树影下的剪影,肩头落着几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
“市局那边传来消息,周明远虽然账户被冻结,但他本人并没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起来。相反,他最近频繁出入一家名为‘静心阁’的私人会所。”
“私人会所?”
“对。我派了两个好手过去蹲守,发现那地方安保极严,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在今晚,我们的人拍到,一个中年男人从周明远的包厢里走出来,经过比对,是文化部已经退休三年的前副司长,姓李。”
李副司长!
林深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这个人在任时,曾主管过多个大型文化地产项目的审批,以手腕强硬、关系网深厚着称。
他退休后,周建国还曾多次在公开场合称他为“良师益友”。
“好,好得很。”林深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像寒夜中的火光,只烧人心不暖身;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不知是方才咬破了口腔内壁,还是情绪激荡引来的血气上涌。
“一盘大棋,连退休的老家伙都请出山了。看来他们遇到的麻烦不,急着找人脉翻盘。”
林深沉声道:“没错。周明远和周建国在明,这个李副司长在暗,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福兴街彻底吞下的机会。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行动。”
“我知道。”
挂断电话,密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连灯影都静止不动;林深耳中却残留着方才电话里风声的余韵,像一根细弦在颅内轻轻震颤。
苏晚看着林深,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白上细微的血丝,以及他左手指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的微动作——那是极度专注时,身体泄露的唯一破绽。
林深闭上了眼睛。
外部的线索已经足够清晰——周建国、李副司长,这些人虽然能量不,但在前世的记忆里,他们似乎也只是更大棋局中的棋子。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碰撞。
尘封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推土机的轰鸣震得地面颤抖,那震波透过水泥地板直抵脚心,令人牙关发酸;居民无助的哭喊混着瓦砾崩塌的巨响,声浪裹挟着粉尘扑面而来,呛得喉咙发紧、双眼刺痛;古建筑在烟尘中轰然倒下,砖石砸地的闷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以及,在一次酒会的不起眼角落里,他偶然听到的几个字。
一个从未在任何公开报道中露面,却被圈内人敬畏地称为“老板”的神秘富豪。
一个掌控着数个文化地产项目,行事低调却手段狠辣的资本巨鳄。
一个名字……
就在此时——窗外梧桐枝桠被风猛然掀动,一片枯叶“啪”地撞在玻璃上,又滑落;就在那0.3秒的瞬息,叶影在青砖墙上投下残缺的篆形,棱角分明,正是“恒”字。
林深猛地睁开双眼,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恒远!
恒远文化集团!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白光迸裂,仿佛真有闪电劈开混沌;他鼻腔深处骤然充盈起一股浓烈的、属于旧厂房铁锈与新浇混凝土混合的陌生气味——那是前世福兴街最后一,他站在废墟边缘时闻到的味道。
就是他!那个幕后黑手,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周家、文化部的官员,都不过是恒远集团推到台前的白手套!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两条街的利益,而是以福兴街为跳板,撬动整个城市的文化地产格局!
“原来是你……”
林深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如此真实,瞬间压过了所有幻听与幻嗅,将他牢牢钉在此刻。
前世的仇,今生的怨,在这一刻汇聚成滔的怒火。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舒舒服服地躲在幕后,隔岸观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金截铁的决绝,像刀锋划过铁石;声带震动时,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牵扯着颈侧绷紧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书桌,迅速打开了那台专用于处理机密信息的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战鼓擂动;每一次按键下沉,都传来微硬而精准的反馈力,指尖与键帽接触处泛起细微热意。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接收线索,而是要主动出击,去挖掘那段被时光掩埋的罪恶源头。
前世的记忆,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他清楚地记得,恒远集团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就是在一场并不起眼的拍卖会上——那场拍卖的委托方,正是福兴街一位早已失踪的产权人。
所有的信息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巨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敌饶轮廓已经清晰,反击的号角即将吹响。
他深吸一口气,鼻尖掠过一丝旧纸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缕极淡的、来自自己袖口的雪松须后水余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羚脑屏幕。
光标在搜索栏里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微型炸弹。
他输入的第一个词,不是“恒远”,不是“周建国”,而是——
“1948年,福兴街,产权变更,公证处存档编号”。
指尖悬停半秒,按下回车。
屏幕幽光映亮他瞳孔深处:那里不再只有恨意,还有一簇幽蓝的、冷静燃烧的火苗——那是当一个人终于看清棋盘背面所有刻痕时,才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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