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开进了雾气蒙蒙的福兴街。
车子悄无声息，但街坊们还是从窗帘缝里投来警惕的目光。
调查组到了。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叫王建国，调查组的组长。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建国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旧建筑，眼神里满是挑剔，当目光落在“淮古斋”的牌匾上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几个成员，表情严肃，但看得出分成了几个团体。
接待会设在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
王建国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官僚气派十足。
林深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半秒，他一眼就认出，这桌子的木料和淮古斋祖宅祠堂里的供桌是同一批。
“林先生，”王建国看向林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力，“我们这次来，是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对福兴街的拆迁改造项目进行重新评估。希望你们能积极配合，不要搞一些不切实际的动作。”
这番话是直接的警告，把林深和街坊们的努力成了动作。
坐在一旁的沈昭，手中的摄像机镜头正对着王建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高清镜头将他额角跳动的一根青筋放大得清清楚楚。
就在她准备拍摄时，眼角余光瞥见林深的右手指，极其隐蔽的向内微屈——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暂停录像。
林深脸上却挂着笑，仿佛没听出王建国话里的敲打。
他站起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林深轻轻将它放在会议桌中央，推向王建国，动作沉稳。
“王组长，各位领导，远道而来辛苦了。”林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各位时间宝贵，所以把一些基础情况整理了出来。这是我们团队花了几个月时间完成的《福兴街历史文化价值评估白皮书》，里面详细记录了福兴街每一栋保护建筑的历史和建筑特色，也分析了文化旅游价值。我想，这是我们对历史负责的大实话。”
“白皮书”三个字一出，王建国的眼角跳了一下，敲桌子的手指也停了。
他身边几个周明远那边的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想过林深会抗疫，会拉拢街坊，甚至会找媒体，但没想到，他竟然拿出了一份如此专业的学术报告。
这可不是普通的钉子户，而是个有准备的专业对手。
王建国身边的一个副组长，立刻伸手想去拿那份白皮书，却被王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王建国强压下心中的惊讶，皮笑肉不笑的：“林先生有心了。我们会仔细研究的。”
尽管他话得客气，但微变的脸色早已被沈昭的镜头捕捉。
同时，沈昭的视野里浮现出一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字：“王建国，1983届，福兴街学，作文《我爱我的街》获校级一等奖”。
这是她昨晚接触过旧档案后，获得的信息。
看着这一幕，沈昭知道，林深这一招打得实在漂亮，直接压住了对方的气焰。
会议不欢而散。
调查组住进了酒店，林深的团队则迅速回到淮古斋的作战室。
“哥，他们上钩了。”林浅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代码飞速滚动，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十分密集。
就在刚才，她设置在白皮书电子档上的监控程序发出了警报。
“有不明Ip正在访问我们的服务器，想拷贝那份白皮书的完整电子版。”林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和兴奋。
她忽然偏头，看向林深：“哥，如果我们把白皮书里关于齐白石故居地宫入口那段描述，换成‘此处为后人附会，实为普通地窖’，会怎么样？”
林深眼神一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望向墙上一幅泛黄的老照片。
“不。”林深声音低沉，“改成‘此处入口形制，与齐白石1947年手绘《福兴街十景》稿本之槐荫书屋’标注完全吻合，疑为画家私密创作空间’。”
“明白。”林浅立刻开始操作。
就在这时，苏晚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她联系上了民国大记者陈墨的后人。
对方听是为了保护福兴街，当即表示愿意提供陈墨日记中所有关于福兴街和齐白石交往段落的扫描件。
电话那头的老人翻着日记，忽然停顿了一下，声音微颤：“等等……这页边角，有个墨点，形状像枚铜钱……我祖父，当年齐先生画完，总爱用铜钱压纸，怕墨迹晕染……”
“太好了。”林深眼睛一亮，“立刻安排人手，把这些日记内容整理成一个独立的视频资料。我们要在关键的时候，给他们一记重锤。”
夜色渐深，暗地里的较量却越来越激烈。
第二，负责外围监控的林深传回了新的情报。
“深哥，我发现一辆陌生的外地牌照车，这两一直在福兴街周边徘徊。”林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我调了监控，锁定了车上的人。是江南市文化局的一位特聘评审顾问，姓刘。我查了他的背景，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拆迁派专家，擅长把有价值的古建筑论证成危房。”
林深的眼神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敲击着。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王建国他们知道，国家级的调查组里有真专家，单纯用行政命令压不住。所以，他们从外面请来了一个权威的托儿，想用所谓的地方成功经验，来影响最终的调查结论。”林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好一招偷梁换柱。”
敌人布下的网，一环扣一环。
深夜，淮古斋二楼，灯火通明。
林深、林浅和沈昭三人围在桌前，桌上摊着调查组所有成员的详细资料。
“组长王建国，行政出身，对文物一窍不通，是周明远他们的人。”沈昭指着资料分析道，“副组长李伟，还有这个张秘书，都是明远集团利益链上的人。今会议上，他们的脸色最难看。”
“还有林深发现的那个刘顾问，”林浅补充，“他虽然不是正式成员，但作为特邀专家，他的发言分量很重，是对方准备的攻城锤。”
林深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人身上，而是落在一个被排在名单末尾的名字上——钱文博，京州大学历史系教授，国内有名的古建筑与文物鉴定专家。
“这个人，”林深用手指点零钱文博的照片，“你们看他的位置，在整个调查组里被安排得很边缘，甚至今早上都没机会发言。这明什么？”
沈昭立刻反应过来：“明王建国他们忌惮他。他们知道钱教授是真正的学者，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所以故意把他边缘化。”
“没错。”林深。
“可是，我们怎么接触他？”沈昭有些担忧，“王建国肯定派人盯着他。”
林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古老的街道。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对付政客用利益，对付商人靠实力。而要对付一个真正的学者……”他拿起桌上一本刚刚装订好的册子，封面是古朴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福兴街文物图谱》。
这本图谱比那份公开的白皮书更为详尽，收录了林深亲自整理的每一处砖雕、木刻的细节照片和考据明。
它不是一份报告，更像是一部倾注了心血的艺术品。
“我们就用他无法拒绝的东西，去敲开他的门。”林深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以学术交流的名义，私下拜访。我要送他一份任何一个热爱历史的学者都无法拒绝的礼物。”
他轻轻合上手中的图谱，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林深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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