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古斋内的空气,像是被“盛达集团”这四个字抽干了,让人呼吸发紧。
木雕窗棂透进的光被尘埃切成碎斑,落在黄花梨木八仙桌上。
青花瓷茶杯里的雾气,带着温热的潮意扑上眼皮,又迅速变冷,在睫毛上凝出细的水珠。
“文化更新……好一个文化更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一拳砸在桌上。
他是福兴街“百艺轩”的掌柜,手背青筋暴起,震得茶杯轻跳,几滴热茶溅在指尖,烫得他皮肤一缩,他却没在意。
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他们这是要把我们的根都刨了,再换上他们那些假盆景!”
“林,这……这可是盛达啊!”另一个经营玉器行的老板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周建国那是手眼通的人物,我们这些门户,拿什么跟人家斗?鸡蛋碰石头啊!”
悲观的情绪很快在人群中传开。
这些在福兴街扎根了几十年,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们,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他们不怕竞争,不怕辛苦,但怕这种来自更高层面的碾压。
对方甚至不和他们正面交锋,而是用资本和权力,在他们头顶布下了一张网。
林深的面色沉静,他深邃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把他们的震惊、愤怒和恐惧都看在眼里。
当他的目光掠过角落里老赵的后颈时,林深左手中指无意识地抵住袖口一道已经结疤的旧伤。
皮肤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铁锈味,还有老赵当时同样站在这里,拍着胸脯“我替大家盯着盛达”的声音,一下撞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回忆,是疤痕在发烫。
等那股最激烈的情绪稍微平复,林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稳住了局面。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盛达集团确实很强。”他先是承认了对手的实力,“但他们越是想用‘文化更新’这种名头,就明他们越心虚,越忌惮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他们不是要拆,是要‘洗牌’。为什么要洗牌?因为他们看中的,正是福兴街这块金字招牌,是各位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名气和手艺。他们想把我们踢出局,然后鸠占鹊巢,把我们的心血,变成他们财报上亮眼的数字。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之前还满心绝望的玉器行老板,被林深的话点燃了火气,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对!凭什么!”
“跟他们拼了!”
群情再次激动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助的哀嚎,而是准备战斗的咆哮。
林深抬手,轻轻下压,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拼,也要讲究章法。”他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周,“周,你老赵的情况。”
周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汇报:“深哥,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老赵昨晚又在‘江上渔’茶楼见了那个‘李总’。我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全部,但隐约听见‘李总’许诺,只要老赵再提供一次关键情报,证明他的价值,就能立刻拿到一笔足够他在海外安度晚年的安家费。”
“关键情报?”林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安家费?怕是封口费和买命钱吧。”
“老赵儿子上个月在盛达旗下的私立医院做了骨髓移植……听花了两百多万。”玉器行老板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低哑。
众人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没想到,身边朝夕相处的“老赵”,竟然真的成了别饶走狗。
“深哥,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揭穿他?”周问道。
“不。”林深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地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演一场戏。一场我们内部人心惶惶、准备集资聘请顶级律师团队,要和盛达集团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的大戏。这个消息,要‘不经意’地,让老赵知道。”
一位心思缜密的掌柜立刻明白了过来:“高啊!盛达那边以为我们只会走法律途径,就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应付官司上,从而放松其他方面的警惕!”
林深微微点头,冷笑道:“他们既然喜欢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到底。只不过,这出戏的结局,得由我们来写。”
会议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老赵佯装愤慨地起身离席。
林深的目光扫过他的后颈,那里,衣领边缘忽然浮起一缕幽蓝的微光,像蛛网一样细,明灭了三次。
林深的左耳“嗡”的一空,世界安静了三秒,耳道里泛起浓重的金属锈味。
他没有眨眼,也没移开视线,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光的频次。
会议结束后,众人都成了这场大戏中的“演员”,而林深,则是唯一的导演。
夜色渐深,福兴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古朴的石板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风拂过,带着紫藤花的甜香、远处河水的湿气,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桂花糕的暖气。
晚晴裁缝铺的后院里,紫藤花架下,苏晚为林深沏上了一杯热茶。
她没有问会议的内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她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轻轻搁在他摊开的手心,带来一丝凉意和微痒。
“盛达的胃口,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林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将从陈霜那里拿到的会议录音内容,以及林浅查到的资金流向,简单告诉了苏晚。
苏晚静静地听着,一双灵动的眸子里,映着林深坚毅的侧脸。
她轻轻握住他放在石桌上的手。
她掌心温热,覆上去时,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背青筋的起伏。
“再大的网,也总有线头。”苏晚的声音柔和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林深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暖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这满街的街坊邻居,有林浅、陈霜这样的帮手,还有苏晚。
“这一局,我们不能只赢一次。”林深低语,像是在对苏晚,也像是在对自己,“我们要赢到最后,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资本永远也吞不下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苏晚轻声道,眼中是毫不动摇的信任。
两人静静地相依,后院的夜,静谧而安详。
烛火最后一次摇曳,光斑跃上窗棂。
下一秒,同一帧光影,变成了林浅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节点的幽蓝残影。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林浅和陈霜正并肩作战。
陈霜戴着耳机,一遍遍回放着那段关键的会议录音。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没有用专业的音频处理软件,而是靠着自己那双耳朵,试图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分辨出更多信息。
“……福兴街是样板……必须完成……周总的意思,要干净利落……”录音里的声音有些模糊,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却很清晰。
另一边,林浅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屏幕冷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屏幕上,无数条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盛达国际这个离岸公司的账户,吞噬了无数资金,又通过几十个看似无关的第三方账户,将资金“洗白”后,流向了国内的各个角落。
“找到了!”林浅忽然停下动作,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一个刚刚被她筛选出来的账户。
这个账户的注册信息是一家名为“文远咨询”的公司,在过去一年里,它接收了来自盛达国际近千万的“咨询费”。
“文远咨询?”陈霜摘下耳机凑了过来,“做什么咨询这么值钱?”
“这不重要。”林浅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迅速调出这家咨询公司的法人信息,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顾文远。
“这个名字……”陈霜皱起了眉,觉得有些耳熟。
林浅没有话,直接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顾文远”三个字。
网页跳转,一张儒雅随和的学者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下面是他的头衔:顾文远,着名城市规划专家,海归博士,长期致力于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活化研究,曾多次作为特邀顾问,参与省级重点文化项目的规划……
看着顾文远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林浅和陈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
“文化……活化……研究?”陈霜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猛地想起了什么,立刻将录音拖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将背景音降到最低,把人声提到最大。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模糊的、像是无意中被录进去的声音,隐约可以分辨。
“……顾教授的方案……衣无缝……”
林浅舌尖毫无征兆地泛起童年薄荷糖碎渣的冰凉微刺福
她眨了眨眼,那味道已经消散,只剩下耳道里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谜底,在这一刻揭晓。
原来,为盛达集团这头猛兽披上“文化”外衣,设计出这套“洗牌”方案的,竟然是这位道貌岸然的着名学者!
他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林浅的脸色变得无比冰冷,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周建国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顾文远的照片,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计划,正在她脑中成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霜,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和决然:“霜姐,我们有王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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