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巷子里的空气像是被谁一寸寸抽干,凝滞得令人窒息。
晏玖站在巷口,目光沉静地扫过那片突兀浮现的红墙。
墙皮剥落处,暗影如血般缓缓渗出,在残阳余晖中流动,仿佛整条巷子都在呼吸。
她没有退后一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向那斑驳的墙面。
刹那间,墨色如潮水般化开,顺着她的指缝蔓延而上,缠绕手腕,却并未伤她分毫。
反而像某种古老的召唤,将她的意识悄然拉入一个更为幽深的空间。
脚下的水泥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冷光,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宫墙,朱漆早已褪尽,只剩灰败的骨架支撑着残檐断瓦。
穹阴沉如铁,不见日月星辰,唯有远处一座四角古楼孤悬半空,似梦非梦。
幻境已成。
晏玖缓步前行,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神色未变,眼底却已划过一丝了然——这不是外力强加的陷阱,而是心象所化的轮回剧场。
有人在用记忆织梦,妄图以执念重塑现实。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前世她是玄门翘楚,今生她靠殡葬系统行走阴阳,见过太多亡魂不愿醒来的痴妄。
可眼前这幻境……太过完整,太过真实,几乎能嗅到腐朽木梁下霉变的气息,听见风穿过枯井时那一声声呜咽般的回响。
然后,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转角处,一个男孩蜷缩在墙根,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淤青与污迹。
几个衣着稍好的孩童围着他,抢走他手中半块发黑的饼,一脚踹翻在地,哄笑着跑开。
他想追,腿一软又跌倒,只能伏在地上低声啜泣。
不远处,一名妇人被数名侍卫模样的男子推搡进屋,门“砰”地关上。
片刻后,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与撞击声。
那孩子猛地抬头,满脸惊恐,却终究没敢起身,只是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也不自知。
晏玖静静看着这一牵
她没有动,也没有话。
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眼前不过是街头偶遇的一幕寻常惨剧。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正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厌恶。
她讨厌这种叙事。
苦难、屈辱、无力反抗……然后呢?
然后就要变成暴君吗?
就要屠城焚国、血洗下,才算完成了从受害者到主宰者的蜕变?
荒谬。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无声浮现于巷尾。
那人一身素青长袍,面容清俊却苍白无血色,双目幽深如渊。
他缓步而来,每一步都像踏在时间之外,声音低沉如诵经:“那是景帝七岁那年。乳娘为护他活命,每日乞食喂养,却被宫奴视为贱婢,凌辱致死。那一夜,他跪在尸首前哭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
邵沫子停在晏玖身侧,目光望向那哭泣的孩子,语气悲悯:“你人性能经得起多少次背叛与践踏?当他终于坐上龙椅,下令将当年欺辱乳娘之人尽数诛族时,世人骂他暴虐。可若换作你,你能忍?”
晏玖终于侧目看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所以你就一遍遍重演这段记忆,让所有踏入簇的人亲眼见证你的‘不幸’,好博取同情,合理化你后来的杀戮?”
邵沫子眸光微闪,“我只陈述事实。”
“不。”晏玖摇头,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你在美化它。你把一场私怨上升为道审判,把报复包装成救赎。你乳娘之死催生暴政?错了。是你选择用火去灭火,用罪去偿罪。你不是被迫黑化,你是甘愿堕落。”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如刀:
“你的怒火,凭什么烧尽下人?”
邵沫子瞳孔骤然一缩。
风忽然起了,卷起地上枯叶与尘灰,吹动两人衣袂猎猎。
那哭泣的孩子、那紧闭的房门、整条阴森巷子,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句诘问的真实重量。
可晏玖并未停下。
她望着那扇门,仿佛穿透了时光与幻象,直视其中最深的痛处。
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
“若换成是我……你觉得我会怎么做?”晏玖的话音落下,巷中死寂。
风停了,连那扇紧闭的屋门都仿佛凝固在时光里。
唯有她站在原地,衣袂未动,目光却如刃,穿透层层幻象,直抵邵沫子眼底最深的裂痕。
“若换作是我……”她声音依旧轻缓,像夜雨落于枯井,不起波澜,却渗入骨髓,“我不会让乳娘白死。”
邵沫子瞳孔微缩,喉间一滞,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
晏玖继续道:“我会让那些逼死她的人,跪着忏悔——不是用刀,不是用火,而是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曾施加的羞辱、欺凌、践踏,在镜中一寸寸回放。我会让他们听见她的哭声,闻到她临死前指尖抠进泥土时散发的血腥味,感受到她在寒夜里抱着半块冷饼颤抖的体温。”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却不带一丝笑意。
“我要他们活着,清醒地活着,日日夜夜背负这份罪孽,直到灵魂腐烂。这才是惩罚。而你呢?”
她的视线陡然转利,如寒星破云,直刺邵沫子心口:
“你选择了最简单的路——杀戮。一剑封喉,万人伏尸,你以为那是复仇?不,那是逃避。你不敢面对真正的痛苦,所以用权力与鲜血筑起高墙,把自己关进这座名为‘命’的牢笼。一遍遍重演童年惨剧,不是为了铭记,是为了服自己:看啊,我是被迫的,我是正义的,我是……必须成为暴君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入棺木的铁钉,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响。
邵沫子猛地后退半步,青袍翻飞,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却发不出声——因为他不出一句能驳倒她的话。
这幻境,本就是他亲手编织的祭坛。
他以亡魂为薪柴,以执念为香火,供奉那个七岁跪尸痛哭的孩子,也供奉那个登基后血洗朝堂的帝王。
他在轮回中不断扮演受害者,又不断化身加害者,只为证明一件事:我的恶,是有因的。
可晏玖一句话,撕开了这层自我美化的遮羞布。
她的不是对错,而是懦弱——你不敢承担选择的重量,所以把一切归咎于命运。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淡淡的腐香,那是幻境根基动摇的征兆。
地面的青石板出现细密裂纹,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其下森然白骨般的结构。
整座宫巷,竟是一座巨大骸骨所化!
就在此时,晏玖缓缓抬手。
桃木剑自袖中滑出,通体暗红如浸过朱砂,剑身刻满镇魂符文,隐隐有低语从剑锋传出,似千万亡魂齐诵往生咒。
她将剑尖指向邵沫子眉心,一字一顿:
“你以为你是景帝残魂?不,你是他的愧疚,是他的恐惧,是他不愿面对的黑暗面所凝聚的阴灵。你靠吞噬误入簇者的灵魂维持存在,借他们的恐惧加固幻境,好让这场帝王梦永不醒来。”
她眸光冷冽,如霜雪覆刃:
“你不是救赎者,你是寄生者。而这幻境……不过是你的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巷子剧烈震颤。
那哭泣的孩子抬起头,脸却不再是孩童模样——而是无数张扭曲面孔的叠加,全是曾经消失在这片区域的失踪者!
他们的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哀求。
邵沫子终于变了脸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正缓缓透明,如同晨雾中的影子,正在消散。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颤抖。
晏玖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桃木剑,步步逼近,像审判之夜降临人间。
而空之上,那座孤悬的四角古楼,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钟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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