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站在殡葬馆外，仰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慢走不送”，字迹古拙，笔锋凌厉，像刀刻进木头里。
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第三声却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
他咧嘴笑了，眼里闪着光：“就是这里了，李编，独一无二的取景地！你见过哪家殡仪馆能自带阴气还合法经营的？这可不是布景能搭出来的。”
李编缩在车里没下车，手指死死掐着安全带边缘。
他刚才一路翻看这个叫晏玖的女人资料，越看越心惊。
三年前她接手这家殡葬馆时，前任老板暴毙于停尸间，死状离奇；一年前某网红夜探簇，直播中断，人失踪三后被发现在城郊山洞，神志不清，只会反复念叨“她没死”。
而最近一个月，凡是和她产生交集的主播，要么退圈，要么账号莫名封禁，视频集体下架。
“大卫，咱们换个地方行不行？”李编声音发抖，“这种地方……不该碰。”
“怕什么？”大卫甩了甩手，大步走向门口，“我们又不是去招魂，是谈合作！国际大导亲自上门，她该烧高香才对。”他着掏出手机，翻出刚拟好的收购合同草案，语气兴奋，“这片区域马上要拆迁，现在低价吃下，拍完电影还能转手赚一笔。关键是，她本人就有话题性——玄门传人？殡葬系统宿主？听着就像现成的角色设定！”
他着，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缓慢的吱呀声，仿佛拖延着某种不可逆的进程。
店内陈设极简，白幡垂落，香炉青烟袅袅。
墙上挂着几幅黑白遗照，照片中的人眼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中央的供桌上，一只黑猫正蹲坐着，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尾巴轻轻摆动，像在打节拍。
大卫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道具做得真逼真啊！这氛围绝了！”
没人回应。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柜台后看见一个身影——晏玖坐在阴影里，背对着窗，脸藏在光线之外。
她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袖口绣着暗纹符箓，指尖正缓缓划过手机屏幕。
“您好，我是Y国导演大卫·霍尔，想跟您谈谈关于影视合作的事。”他热情上前，递出名片，“您的殡葬馆极具视觉张力，我想把它作为我新片《亡语者》的核心场景，同时邀请您本人出演女主角。我们可以先签五年独家授权，后续分红比例可谈。”
晏玖没接名片。
她只是轻轻抬眼，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
那一瞬，大卫忽然觉得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连香炉里的烟都凝滞了，不再上升，而是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合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你要拍鬼故事？”
“没错！”大卫精神一振，“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恐怖美学，观众就吃这套！而且您这儿……”他指了指四周，“一看就‘有东西’。”
晏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她低头，指尖再次滑过屏幕，在大卫看不见的角度，输入了一行字：
【新年活动预告：买骨灰盒送黄泉路体验券，限时三。】
发送。
几乎在同一秒，网络世界炸开了锅。
#慢走不送新年活动# 瞬间冲上热搜榜首。
#黄泉路体验券是啥？谁敢用？# 紧随其后。
有人扒出去年参加过她“清明特价”的客户名单——七人，三个月内全部遭遇意外，其中五人至今未找到尸体。
更诡异的是，那些转发这条评论的账号，头像开始陆续变成黑白，主页自动发布一条内容相同的动态，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弹幕在各大直播平台疯狂刷屏：
【她又开始了……】
【别转发表态！会引来注意！！】
【你们发现没有？
所有提到“黄泉路”的视频，播放量归零，连缓存都没了……】
【她在筛选。】
而远在殡葬馆内，手机屏幕安静地亮着，评论区已涌入数十万条留言，颜色猩红如血，层层叠叠滚动不止，像一场无声的祭典。
大卫还在滔滔不绝：“……特效团队我已经联系好了，只要您同意拍摄，下周就能进场！资金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先付定金——”
“你看过《雨》吗？”晏玖忽然问。
大卫一怔：“什么？”
“一部老片。”她淡淡道，“讲的是一个导演执意要在废弃古楼拍戏，结果整组人员接连离奇死亡的故事。最后幸存的编剧疯了，只留下一句遗言：‘她来了。’”
大卫干笑两声：“哈，挺吓人啊，不过那是电影，现实哪有那么玄乎——”
话音未落，他带来的摄影包突然自动打开，相机镜头“咔”地一声对准了自己，闪光灯猛烈闪烁三下，而后屏幕裂开一道缝，浮现一行扭曲的字：
【导演，请准备好你的遗照。】
李编在车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进来拽住大卫：“走！立刻走！！”声音嘶哑，“你没看懂吗？她根本不在乎你来不来！她是……她在等别人进场！！”
大卫甩开他，满脸涨红：“你疯了吗？这是最好的素材！你知道这种真实感值多少钱吗？！”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这话的人，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啃枕头？”李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视频组，全死了！尸体都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摆成了迎宾姿势！！”
店内一时寂静。
只有那只黑猫，缓缓站起身，朝他们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歪头看着大卫，嘴角再度扬起——明明是猫脸，却像极了人类的笑容。
晏玖依旧坐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计数。
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风起，卷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撞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大卫终于察觉不对。
他额头渗出冷汗，勉强扯出一个笑：“那个……改再详谈？我还有点事……”
晏玖没拦他。
她只是重新拿起手机，看了眼最新私信提示——来自“大卫·霍尔电影公司”的收购意向书。
她轻轻一点，删除。
窗外，暮色四合。
街灯次第亮起，映照出殡葬馆门前石狮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一个戴着粉色发箍的女孩正举着手机，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跑来，脸上洋溢着激动的光芒。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即将踏入这条街的瞬间，空中的云层悄然聚拢，遮住了最后一缕夕阳。
整条街陷入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灰。
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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