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播放。
夜已深,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霓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房间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她苍白的脸。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瞳孔深处,像一口幽深的井。
“他们还活着。”
那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如同某种低语,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为何会对这个账号产生如此强烈的直觉——不是好奇,不是猎奇,而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牵引。
仿佛这漆黑主页背后藏着什么她早已遗忘、却又注定要重新面对的东西。
她终于按下播放。
视频开始,依旧是那双枯瘦的手,在雨声中缓慢地编织着蚂蚱。
芦苇叶泛黄卷曲,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火燎过。
手指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动作却异常稳定,每一折、每一道弯都精准得近乎仪式。
背景音是铁皮屋顶被雨滴敲击的声音,节奏错落,却又诡异地与哼唱声同步——那歌声极轻,不成调,只是重复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久了竟让人头晕。
晏玖皱眉。
这不是普通的助眠放松视频,也不是猎奇博眼球的怪诞内容。
它太安静了,静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观看人数停留在3721,评论区空无一言,连系统自动生成的推荐语都没有出现。
诡异得反常。
她强压心头升起的不适,继续往下看。
前五分钟一切如旧,直到视频第六分十七秒——画面忽然抖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若非她眼神锐利,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镜头边缘闪过一段模糊影像:灰暗走廊,斑驳墙面,一扇半开的铁门。
然后是一个人影。
男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
他低着头,肩膀耸动,似乎在躲避什么光线,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的脸始终藏在阴影里,可那种姿态……那种走路的方式……
晏玖猛地坐直身体,指尖冰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活人不会那样行走——关节僵硬,步伐拖沓,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拔出来似的。
更可怕的是,他在移动时,身后竟没有影子。
哪怕是在这样低清的画质下,光影逻辑依然存在。
可这个人,就像被世界抹去了投影。
她立刻倒带,逐帧拖动。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重放,那道身影都准时出现在第六分十七秒,不多不少,仿佛被设定好的程序。
而就在第七分零三秒,画面再次晃动,那段影像瞬间消失,重新切回编织蚂蚱的手。
如果不是她刚刚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那是幻觉。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她迅速翻看博主过往视频,发现每一段看似单调的内容结尾,都藏着类似的“插入片段”——有的是一扇缓缓关闭的门,有的是楼梯转角一闪而过的红绳结,还有一段甚至录下了某种指甲刮擦水泥地的声音。
它们藏得极深,混杂在雨声与哼唱之间,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但真正让她呼吸停滞的,是她在最新视频某一帧边缘捕捉到的画面细节。
在铁门缝隙透出的一线光里,墙面上隐约浮现一道刻痕——三横一竖,中间穿插着两个倒三角形符号。
那是……符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候,师父曾在老宅地窖外画过同样的符。
那是镇魂锁魄的禁制,用于封印尚未消散、却已失去理智的残灵。
据一旦符破,里面的东西便会爬出来,找它生前最恨的人。
而那个符纹,正是她亲手临摹过百遍的模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暴雨夜,祠堂倒塌,师兄攥着她的手“别回头”,然后消失在雾郑
第二,全村人是山体滑坡,可她清楚记得,那根本没下雨。
心口一阵钝痛。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想用目光撕开那层模糊的像素。
是谁拍的?
谁在记录这些?
为什么偏偏用“蚂蚱”做标题?
那只用芦苇编成的虫,真的只是手工吗?
还有那个Id,“我不是精神病”——得好像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过。
就在这时,视频自动播放完毕,页面跳回主页。
一片漆黑。
她正准备退出,突然,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提示框。
没有通知音,没有任何预兆。
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六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缓缓插进晏玖的神经。
她指尖一颤,手机几乎脱手坠落。
屏幕冷光在黑暗中愈发刺目,那行字没有动画,没有署名,甚至不像系统推送——它就那样突兀地浮现,仿佛从数据深处爬出来的低语,精准地落在她刚刚点完播放的位置。
空气骤然变重。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台灯昏黄的光线依旧温柔洒在书桌一角,可那暖意却再也触不到她的皮肤。
房间里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呼吸间竟带出白雾。
窗帘纹丝未动,窗外车流声也忽然沉寂,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她的心跳,在耳膜里一声声炸开。
“……谁?”她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无人回应。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的寂静不是巧合。
那是某种存在的注视——冰冷、耐心,且早已等候多时。
她强迫自己冷静,手指颤抖着点开私信来源。
Id:“我不是精神病”,注册时间:2013年4月7日。
头像是一片漆黑,简介栏空无一字。
主页仅有七条视频,上传间隔毫无规律,最近一条发布于三时前,标题是《雨夜·第十一只蚂蚱》。
她调出后台追踪程序,输入账号加密路径,试图逆向定位Ip地址。
系统加载缓慢,进度条卡在98%长达数十秒,最终跳出一串坐标——北纬41.76°,东经123.42°。
晏玖瞳孔骤缩。
那是青松岭精神病院旧址。
十年前,这座位于深山中的封闭式疗养机构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国的集体自杀事件:一夜之间,三十七名患者与五名医护人员全部死于病房内,死状各异,但共同点是——他们的眼睛都睁着,嘴角上扬,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
官方结论为“药物实验失控引发群体性癔症”,可调查报告从未公开,医院也在三个月后被彻底封禁,连砖瓦都被下令拆除。
而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那个坐标点,并非医院正门,也不是主楼遗址……而是地下三层,原精神科隔离病房b区。
那里,曾关押过一个编号为“x-09”的病人。
据档案残片记载,他从不话,只在墙上画符,画满了整整一面墙——全是镇魂锁魄的变体。
她的师父,当年正是该事件的调查顾问之一。
也是在那次事件后不久,师兄便开始频繁梦游,嘴里念着没人听懂的咒语,直到那个暴雨夜,彻底失踪。
“所以……这个账号,是在引导我?”晏玖喃喃自语,指尖冰凉,“它知道我会来?知道我能看懂那些符纹?”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迅速翻回最新视频的第六分十七秒,再次逐帧拖动。
这一次,她不再只关注那道人影,而是将画面放大到极限,聚焦于铁门缝隙透出的微光。
像素模糊,边缘撕裂,但在某一帧中,她捕捉到了墙面上的细节——
除了那道熟悉的符纹外,在其下方,还有一行极的刻痕,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字:
他也在这里等你
血液瞬间冻结。
“他”是谁?师兄?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合上手机,想要切断这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可就在她抬起手的一刹那——
屏幕猝然亮起。
没有操作,没有唤醒指令,手机自行启动了视频播放界面。
画面先是雪花噪点,随后猛地清晰。
镜头依旧是那双枯手,仍在编织蚂蚱。
可这一次,背景音变了。
雨声仍在,哼唱也未停,但在两者之间,多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关节扭曲移动的咯吱声。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
不再是之前的短暂闪现,而是整个视角被强行拉偏,镜头扫过角落,直直对准走廊尽头。
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站在铁门前,依旧佝偻着背,蓝布工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解放鞋滴着水,在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这一次,他没有挪动,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阴影从他脸上退去。
晏玖屏住呼吸。
那是一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颧骨高耸如刀削。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浑浊泛黄,瞳孔却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尸膜。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穿过屏幕,直勾勾地望向她。
不是镜头。
是她。
他在看她。
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连心跳都像是被延迟了一拍才传来——咚、咚、咚,沉重得如同丧钟。
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被钉住了。
那张脸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诅咒,只要一眼,就会将你拖入深渊。
突然,男饶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开。
笑了。
就在这笑容成型的瞬间,画面戛然而止。
手机黑屏。
房间里恢复安静,台灯的光晕依旧温柔地洒在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晏玖知道不是。
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僵硬,手机屏幕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那道被拉得细长的影子——
等等。
影子?
她猛然回头。
窗帘紧闭,光源唯一来自台灯,她的影子本该投在墙上。
可此刻,那影子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更模糊了些,边缘微微颤动,像水面涟漪。
她屏息凝视。
下一秒,影子的头部,极其缓慢地,转了个角度。
朝着她,歪了过去。
晏玖猛地站起身,撞翻椅子,几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涌入,照亮整个房间。
影子恢复正常。
她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有人在用那个账号监视她。
而那个男人……根本不在视频里。
他在看着现实中的她。
她抓起电脑,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调出直播平台的深层日志扫描工具。
既然Ip指向废弃医院,那就明信号源仍有活动。
她要查清最后一次上传的真实位置,哪怕只有一毫秒的数据泄露。
就在程序运行至最后阶段时,浏览器突然自动刷新。
一个新的视频封面跳了出来。
发布时间:现在。
标题:《今,我编邻十二只蚂蚱》。
封面是一片漆黑,中央只有一只用芦苇编成的虫,六足蜷曲,头部微微昂起,像在聆听什么。
晏玖盯着那只蚂蚱,忽然发现它的口器部位,似乎多了一道不该有的折痕——
那不是一个手工节点。
那是……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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