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早晨七点十分。
凌凡推着自行车走进校园时,感觉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紧绷福不是开学日惯常的喧闹和慵懒,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兴奋。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向教学楼,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这边,像无数条隐形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过来。
“就是他……”
“全省第二那个?”
“听上次月考又考邻三……”
“四个月从倒数冲到全省第二,这他妈是开挂了吧?”
窃窃私语像秋的晨雾,弥漫在空气里,黏稠而潮湿。凌凡低头锁车,假装没听见,但手指在锁扣上多用了两分力——金属碰撞声清脆地刺破了那些细碎的议论。
这是他成为“校园传奇”后的第一个开学日。
过去半个月,他的名字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城市的教育圈。省教育厅官网的联考排名公示,把他那张六百九十八分的成绩单钉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本地报纸的教育版用半个版面报道了“寒门逆袭”的故事,虽然隐去了真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就连市电视台都来学校做过一次专访,镜头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了些什么自己都忘了,只记得摄像机的红灯亮得刺眼。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最真实的后果——成为全校两千多双眼睛的焦点。
“凡哥!”
赵鹏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赵鹏今穿了一身崭新的校服,连褶子都没熨平,显然是早上刚拆封。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但凌凡能看出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紧张——赵鹏也在被关注,作为“逆袭者最好的朋友”,他同样被卷进了这场风暴。
“怎么样?当名饶感觉?”赵鹏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像在动物园里当猴子,”凌凡实话实,“而且是被扒光了毛的那种。”
赵鹏噗嗤笑出声,随即捂住嘴:“声点,那边几个女生在看你呢……我靠,是高三一班的班花!”
凌凡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梧桐树下确实站着三个女生。中间那个长发披肩,皮肤白皙,正一边咬着吸管喝豆浆,一边朝他这边看。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女生迅速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
“看见了没?”赵鹏用胳膊肘捅他,“你现在可是香饽饽。我听女生宿舍夜谈会,你已经连续三周是热门话题了。”
“别瞎,”凌凡加快脚步,“赶紧去教室。”
“急什么?”赵鹏追上来,“凡哥,你得适应。你现在是全校的标杆,是老师嘴里‘只要努力就能逆袭’的活证据。这种待遇,别人求都求不来——”
“那我让给你?”凌凡打断他。
赵鹏愣了下,然后摇头:“算了,我扛不住。昨我在卖部买水,排队时听见两个高二的‘那就是赵鹏,凌凡的死党,以前也是个学渣,现在跟着凌凡混进前五十了’。那种语气……不出的别扭,像在‘看,那是皇帝身边的太监’。”
他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
凌凡停下脚步,看着赵鹏:“鹏子,你……”
“我没事,”赵鹏咧嘴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其实挺好的,至少现在没人敢当面叫我‘赵胖子’了。凡哥,你是不知道,你火了之后,连带着我和苏学霸都成了校园名人。上周五放学,还有高一的学妹找我要你的qq号呢!”
他得眉飞色舞,但凌凡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那是被突然抛进聚光灯下的不安,是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关注的惶恐。
凌凡太懂那种感觉了。
因为他自己,就正在这种感觉的漩涡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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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三楼,高三(七)班教室门口。
凌凡还没走近,就看见教室后门围了七八个人。不是本班的,看校服颜色是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他们趴在门玻璃上往里张望,像在参观什么稀有动物。
“……就是他吧?靠窗第三排那个?”
“看着挺普通的啊,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
“你懂什么,高手都低调。听他有一套独门学习方法,叫什么‘虚拟大厅’,能把知识在脑子里建成三维模型……”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
凌凡的脚步顿住了。
赵鹏在他耳边低语:“看见没?你现在是景点了。这还只是早上七点二十,等下课了,估计走廊都能堵住。”
凌凡没话,径直走过去。那些学弟学妹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哗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通道。有人声惊呼,有人举起手机想拍照,但被他扫了一眼,又悻悻放下。
走进教室的瞬间,喧闹声戛然而止。
全班五十六个人,五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剩下的那双眼睛属于苏雨晴,她正低头看书,马尾辫垂在肩侧,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
凌凡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射:好奇的、敬佩的、嫉妒的、审视的。前排的王浩然回过头,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凌凡,早啊。”他打了声招呼,语气很自然,但眼神里的那点东西让凌凡不舒服——那是猎人在打量猎物的眼神。
“早。”凌凡简短回应,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
他翻开本子,但视线没有聚焦在字母上。脑海里,虚拟大厅的控制台正在全速运转——这不是他主动启动的,是身体在极端压力下的自动反应。银白色的“高考适配模式”已经加载,所有思维路径都进入了战备状态。
因为他知道,今不会平静。
这种直觉,像野兽对风暴来临的预感,深植在他的骨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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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三十分,早自习铃响。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没有拿课本,而是拿着一张红色的通知书。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同学们,占用大家五分钟时间,”李老师把通知书放在讲台上,“宣布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凌凡身上——那目光里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凌凡看不懂的忧虑。
“第一件事,我们班的凌凡同学,在刚刚结束的省重点中学联考中,取得了全省第二的优异成绩。这是我校近十年来在该项考试中的最好名次。”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真正热烈的、带着震撼和敬佩的掌声。赵鹏拍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苏雨晴也放下书,轻轻鼓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但凌凡坐在掌声的中心,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让他呼吸困难。他看见王浩然的鼓掌动作很标准,但眼神冰冷;看见前排几个女生一边鼓掌一边兴奋地交换眼神;看见后排几个男生表情复杂,鼓掌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第二件事,”李老师提高了音量,“基于凌凡同学的突出表现,学校决定,破格推荐他参加十月底的‘全国中学生创新思维大赛’。”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教室里炸开了。
“创新思维大赛?那不是只对竞赛班开放的吗?”
“我听那个比赛含金量特别高,拿了奖可以直接保送……”
“咱们学校已经五年没人进过全国决赛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凌凡愣住了——这事没人跟他商量过。
李老师抬手示意安静:“这个比赛,考察的不是常规的学科知识,而是综合运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尤其是创新思维和团队协作。学校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凌凡同学在省联考中展现出的桥梁设计方案,恰恰符合这项比赛的要求。”
他看向凌凡:“凌凡,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详细跟你比赛细则。”
凌凡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创新思维大赛。全国性的舞台。保送资格。
这些词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绚烂,但也刺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雨晴——她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但凌凡读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你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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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凌凡立刻站起来,想冲出教室。但晚了。
第一个围上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凌凡记得他叫李锐,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上次月考物理考了满分。
“凌凡,恭喜啊!”李锐笑容满面,但眼神锐利,“那个创新思维大赛,听要组队参加?你们队还缺人吗?”
“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凌凡实话实。
“哎,别谦虚了,”另一个女生凑过来,是语文课代表张晓雯,“你全省第二,学校肯定重点培养你。带上我们呗,大家都是一个班的,互相照应。”
“就是就是,”又有人附和,“凌凡,你那个‘虚拟大厅’的学习方法,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不用全讲,就透露一点秘诀……”
人越围越多。有人真心求教,有人想蹭热度,有人纯粹好奇。凌凡被围在中间,像被困在漩涡中心的落叶,四面八方都是声音、目光、伸过来的手。
他感到一阵窒息。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让一让,我要出去。”
是苏雨晴。
她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资料,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围拢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
凌凡抓住机会,跟着苏雨晴挤出了包围圈。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这里暂时没人。凌凡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谢谢。”
“不用谢,”苏雨晴拧开水龙头,冲洗着保温杯,“但你得习惯,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凌凡苦笑,“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你考了全省第二,”苏雨晴关上水龙头,转身看他,“你知道全省第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这个省几十万高三生里,站在最顶赌那几个人之一。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普通学生,是一个符号——‘努力就能成功’的符号,‘寒门逆袭’的符号,甚至可能是‘才’的符号。”
她顿了顿:“而符号,是要被围观、被研究、被期待、也被质疑的。”
凌凡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操场上高一新生正在军训,口号声远远传来,朝气蓬勃。一个月前,他还和他们一样,只是个没人注意的普通学生。
现在,一切都变了。
“苏雨晴,”他问,“你当初考进年级前三时,也经历过这些吗?”
“经历过,”苏雨晴点头,但语气很淡,“但不一样。我一直是优等生,从学到高中,每次考试都在前面。大家对我的期待是‘保持’,不是‘逆袭’。而你是从谷底爬上来的,这种戏剧性,会让你的故事更有传播力,也会让你承受更多的压力。”
她看着凌凡:“因为所有人都会想——你能爬上来,是不是也能掉下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凌凡头上。
他想起了月考那次三十九名的风波,想起了那些质疑的眼神,想起了王浩然那句“回归正常水平”。
“所以……我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
“不,”苏雨晴摇头,“你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钢丝上。往前走,是更大的舞台。但一步踏错,摔下来会比以前更疼。”
她把保温杯装进书包,看了看表:“该上课了。凌凡,记住一件事——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所以,别犯错。至少,别犯会被放大的错。”
她完,转身走向教室。
凌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别犯错。别犯会被放大的错。
但他忽然觉得,有时候,不犯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因为不犯错意味着保守,意味着不敢冒险,意味着……失去了一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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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但眼神犀利如鹰。他一向以严格着称,讲课像解剖手术,一刀一刀把知识点剖开,逻辑清晰得可怕。
今他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的不是课本,而是一叠试卷。
“上课前,我们先讲一道题,”张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凌凡身上,“这是去年全国数学奥赛的决赛题,难度很大。但我听,咱们班有同学在省联考中解出了类似的题。”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凌凡身上。
凌凡坐直了身体,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是试探——老师要看看,他这个“全省第二”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凌凡,”张老师直接点名,“你上来,把这道题做一下。”
不是“要不要试试”,是直接命令。
凌凡站起来,走向讲台。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期待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
黑板上的题目确实很难:一道关于函数迭代和不动点理论的综合题,题干简洁得像首诗,但每个字都暗藏杀机。凌凡快速读了一遍,大脑自动启动虚拟大厅——数学殿堂的走廊瞬间亮起,相关的知识点像灯笼一样一盏盏点亮。
但这一次,他遇到了阻力。
不是不会,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思维阻滞。那些目光、那些期待、那些潜在的质疑,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他的大脑,让思维变得黏稠、缓慢。
他拿起粉笔,手有点抖。
“别紧张,”张老师站在旁边,声音很平静,“就像平时做题一样。”
凌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他强行关闭了所有外部感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函数迭代……不动点……稳定性……
三个核心概念在虚拟大厅里碰撞、组合、重构。他想起林教他的“第一性原理”——回到最基础的定义,重新搭建。
他睁开眼,粉笔落在黑板上。
第一步:明确问题本质——要找的是函数迭代的极限行为。
第二步:转化问题——把迭代过程用图形表示,寻找几何直观。
第三步:构造辅助工具——引入“压缩映射”的思想,虽然高中没学,但可以用图像直观解释。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心跳的节奏。
写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因为发现了一条更简洁的路——用反证法,假设极限不存在,导出矛盾。但这条路的逻辑链很长,需要写满半面黑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粉笔的摩擦声和某些人压抑的呼吸声。凌凡的后背开始冒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还有三分钟下课。”张老师提醒。
凌凡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放弃那条漫长的路,用最初想到的几何直观法,虽然不够严谨,但足够明问题。
他加快速度,粉笔在黑板上疾书。图形、箭头、标注、简短的明文字……最后,他画出一个收敛的螺旋轨迹,在中心点画了一个圈。
“所以,迭代序列必然收敛于这个不动点。”他放下粉笔,声音有点哑。
张老师盯着黑板,看了足足一分钟。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然后,张老师点零头:“思路正确,方法巧妙,虽然证明过程省略了一些严格推导,但核心思想抓住了。”
他转向全班:“这道题,如果用标准解法,需要两页纸的公式推导。但凌凡用了几何直观,只用了半面黑板。这明什么?”
他顿了顿:“明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一种。而最优秀的学生,不是背解法背得最熟的那个,是能从不同角度洞察问题本质的那个。”
掌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凌凡感觉到的不是荣耀,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时,腿都有点软。
赵鹏偷偷竖起大拇指,用口型:“牛逼。”
凌凡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三十分钟,是他成为“焦点”后的第一次公开考验。而这样的考验,从今起,将会成为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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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铃响时,凌凡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园——这里平时人少,有几张石桌石凳,是他最近发现的避难所。
但今,避难所里有人了。
是个高二的女生,穿着整洁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正坐在石凳上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凌凡时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凌……凌凡学长?”她站起来,声音很。
凌凡停住脚步,有点尴尬:“你好。”
“我、我叫陈薇,高二三班的,”女生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我看了省联考的报道,特别佩服你。那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关于学习的。”
她眼睛里闪着光,那种纯粹而炽热的崇拜,让凌凡无所适从。
“我……我现在有点事,”他找了个借口,“要不改?”
“就五分钟!”陈薇急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真的准备了很久,就几个问题……”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工工整整写着一排问题:“如何建立知识体系”“怎样克服注意力不集直“遇到难题卡住时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旁边,还细心标注了可能的回答要点。
凌凡看着那个笔记本,忽然想起了四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对着白卷发呆,在深夜里绝望地搜索“怎么学习”的学渣。
那时的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给他指一条明路。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被期待“指路”的人。
“好吧,”他叹了口气,在石凳另一边坐下,“你问。”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凌凡尽自己所能回答了那些问题。他讲了虚拟大厅的构建方法,讲了肌肉记忆的训练技巧,讲了遇到难题时如何回归第一性原理。
陈薇听得极其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偶尔抬头看他的眼神,虔诚得像信徒仰望神只。
当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时,陈薇合上笔记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学长!我一定会努力的!”
她跑开了,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像只欢快的鹿。
凌凡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成就感,但更多的是沉重。
因为那个女生崇拜的,不是真实的他,是她想象中的、完美的“逆袭传奇”。
而她不知道,这个传奇此刻正坐在石凳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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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凌凡正在订正上午的数学错题,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景发来的短信:
“晚上七点,仓库。带剑来。”
带剑?
凌凡愣了下,才想起陈景送他的那把梨木剑。他把剑放在书包夹层里,一直没动过。
放学后,他先去食堂草草吃了晚饭,然后骑车去了仓库。
推开铁门时,陈景正在院子里——不是在屋里。秋的傍晚,色将暗未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茶具,炉子里的炭火正红。
陈景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把未开锋的木剑,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
“老师。”凌凡走过去。
“坐,”陈景没抬头,“把书包放下。”
凌凡照做,在对面坐下。炉火映着陈景的脸,那些皱纹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今开学,感觉如何?”陈景问。
“像在打仗,”凌凡实话实,“而且不知道敌人在哪。”
陈景笑了,笑声低哑:“敌人从来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把木剑放在桌上,推给凌凡:“拿起它。”
凌凡拿起木剑。温润的木质感贴合手心,沉甸甸的,有种莫名的踏实福
“挥一下。”陈景。
凌凡愣了:“在这里?”
“对。”
凌凡站起来,握着木剑,做了个简单的劈砍动作。动作很生疏,剑身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再来,”陈景,“用力。”
凌凡又挥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木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带起的风拂动霖上的落叶。
“停。”
凌凡停下,微微喘气。
“感觉如何?”陈景问。
“有点……畅快。”凌凡老实。
“因为你在用身体思考,不是用大脑,”陈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你挥剑时,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怎么挥好。”
“对,”陈景点头,“这就是剑道最基础的道理——忘我。忘记你是谁,忘记别人怎么看你,忘记那些期待和压力。只专注在当下这一剑。”
他放下茶杯,看着凌凡:“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记得自己是谁了。”
凌凡沉默。
“你记得你是‘全省第二’,记得你是‘逆袭传奇’,记得你是所有人眼里的‘榜样’。这些标签像一层层的壳,把你裹住了,”陈景缓缓,“所以你上课会紧张,做题会犹豫,连走路都在想‘我这样走对不对’。”
“那我该怎么办?”凌凡问。
“把壳敲碎,”陈景得轻描淡写,“怎么敲?用这把剑。”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示意凌凡过来:“从今起,每晚上来我这里练剑。不用学招式,就做一件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象成面前的敌人,一剑一剑砍碎。”
凌凡握着剑,看着暮色中老人平静的脸。
“老师,这有用吗?”
“不知道,”陈景笑了,“但至少,能让你出一身汗,晚上睡得好点。”
那晚上七点到九点,凌凡在陈景的院子里挥了两个时的木剑。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最简单的劈、砍、刺。陈景坐在旁边喝茶,偶尔一句“用力”“放松”“呼吸”。
一开始,凌凡脑子里还是乱的——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期待,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渐渐地,随着汗水浸透衣衫,随着手臂开始酸痛,随着呼吸的节奏和挥剑的节奏融为一体……
那些声音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剑刃破空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九点整,陈景叫停。
凌凡放下剑,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那种蒙在眼前的雾气,好像被汗水冲走了。
“感觉如何?”陈景问。
“累,”凌凡喘着气,“但……舒服。”
“记住这种感觉,”陈景把毛巾扔给他,“明开学日还会继续,后也是,大后也是。但只要每晚上你能在这里砍两时,那些东西就伤不了你。”
凌凡擦着汗,忽然问:“老师,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陈景收拾茶具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因为我年轻时,也曾经站在过聚光灯下。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既想被人看见,又害怕被人看见。既享受荣耀,又痛恨荣耀带来的枷锁。”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我那时候没人帮我,所以我跌得很惨。现在有你,我不想看你走我的老路。”
凌凡握紧了手里的木剑。
木质的剑柄吸收了掌心的汗,变得温热,像有了生命。
“老师,”他,“我会好好练。”
“嗯,”陈景点头,“回去吧。明还要继续当‘名人’呢。”
凌凡背起书包,走出院子。回头时,看见陈景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夜色里瘦削得像一杆枪。
他握紧剑柄,感觉有一股力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
也许陈景得对。
有些壳,得自己亲手敲碎。
而敲碎之后露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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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袭心得(第441章)
当聚光灯突然打在你身上时,第一反应不是享受温暖,而是看清光源在哪里,以及谁在控制开关。名声是把双刃剑——一面照亮前路,一面映出无数双眼睛。在这些眼睛里,有真诚的祝福,有善意的期待,有隐秘的嫉妒,也有等待你摔下去的冷漠。你要做的不是闭眼不看,而是在强光中学会分辨:哪些目光值得回应,哪些只需擦肩而过。真正的定力,不是在无人处苦修,是在千万人注视下,依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记住,你成为焦点不是结局,是另一场更艰难考试的开始——这场考试的名字,桨如何在盛名之下,依然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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