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乱得像是鸡窝，上面还挂着几根稻草和煤灰。那张原本白净的书生脸，此刻黑得像是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昆仑奴，只剩下两个眼白和一口白牙还能看得清颜色。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光芒，不是读圣贤书读出来的温润，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像是一个饿了三三夜的乞丐看见了一只流油的烧鸡，又像是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看见了满桌的筹码。
“时辰到了吗？”
沈括猛地转过头，嗓子哑得像是破锣，冲着旁边的助手吼了一嗓子。
那助手也是个泥猴子模样，手里捧着个沙漏，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结巴着道：“大……大人，差……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老子要的是准！”沈括一巴掌拍在助手的后脑勺上，这一手劲儿大得，完全不像个文官，
“陛下了，炼钢就是打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再看！”
助手吓得差点把沙漏给扔了，赶紧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最后一撮沙子漏完，这才扯着嗓子喊道：“时辰到！”
沈括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全是煤灰味儿，但他觉得比那御花园的花香还要好闻。
他猛地举起一只黑乎乎的手，冲着那几个守在出铁口、拿着大铁锤的壮汉吼道：
“开炉！”
这一声吼，简直要把他的肺管子都给吼裂了。
“咚！咚！咚！”
几个壮汉抡圆了膀子，几百斤的大铁锤狠狠地砸在堵着出铁口的泥封上。每一锤下去，都震得人心颤。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泥封碎裂。
“轰！”
一股子让人窒息的热浪瞬间爆发出来，比那六月最毒的日头还要毒辣百倍。
赤红色的铁水，不，那是金红色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如同出笼的火龙，又像是上神仙打翻了炼丹炉，顺着早就挖好的耐火槽沟奔涌而出。
“滋滋滋……”
空气里的水分瞬间被蒸发，发出刺耳的声响。
热浪滚滚，逼得周围那些个原本想凑热闹的工匠们连连后退，捂着脸，眉毛都被烤得卷曲了起来。
只有沈括，他不退。
他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死死地盯着那流淌的铁水，那滚烫的光映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狰狞又狂热。
他咧着嘴，傻呵呵地笑着，口水流下来冲刷出两道白印子都没发觉。
“成了……真的成了……”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李云龙背着手，站在最前头。
热风吹过来，撩起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须发在风中乱舞。他没有戴那个死沉死沉的通冠，只是随意地用根布条束着发。
这哪里像个皇帝？活脱脱就是一个占山为王、刚打劫回来的土匪头子。
但他那一双虎目，此刻却死死地锁住那条金红色的河流。
看着那金红色的液体在槽沟里翻滚、奔涌，李云龙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都在跟着一块儿沸腾。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子铁腥味儿，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是枪炮的味道，是战场的味道。
“好东西啊……”
李云龙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
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今儿个穿的是龙袍，没带那把用了多年的驳壳枪，只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子剑。他有些嫌弃地拍了拍那把镶满了宝石的剑柄，撇了撇嘴。
“有了这玩意儿，这才是硬道理。”
李云龙指着下面的铁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杀气，
“什么金兵的铁浮屠，裹得跟个铁王八似的；什么西夏的重骑兵，连人带马几百斤。在老子眼里，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只要这钢水管够，老子就能给咱大宋的兵，一人发一杆……那什么……哪怕是发一把好刀呢！一刀劈下去，连人带马给它剁成两截！我看谁的脑壳有朕的钢刀硬！”
李云龙越越兴奋，那种想要立马提刀上马砍两个鬼子的冲动又上来了。他在台子上转了两圈，靴子踩得木板咚咚作响。
突然，他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物件儿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
“秦子！人呢？死哪儿去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下面轰隆隆的嘈杂声。
高台的一个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杂物的箩筐。
听到这一声喊，那箩筐后面的一团阴影哆嗦了一下。紧接着，秦桧那张煞白煞白的脸探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方早就湿透聊手帕，一边死命地擦着额头上那不知是热的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一边提着袍角，弓着腰，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一样，跑着凑了上来。
“微……微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秦桧是真的怕啊。
这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那火光冲的，那响声震地的，万一那个大炉子炸了怎么办？万一那红彤彤的水溅到身上怎么办？他秦大人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这个？
可眼前这位主儿，那是比这炉子还要可怕的存在。
李云龙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桧那副怂样，鼻孔里哼了一声，一脸的瞧不上。
“瞧你那点出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把你拉到刑场上去了呢！”
李云龙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下面那流淌的铁水，“给朕看清楚了！这钢，除了造炮造枪，造老子要的那些个杀人利器，还能干啥？”
秦桧一愣。
还能干啥？
这玩意儿不就是用来打仗的吗？
但他脑子转得快啊，也就是眨巴了两下眼睛的功夫，那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珠子就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他是谁？他是秦桧啊！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还迎…搞钱。
这位陛下虽然是个粗人，满嘴喊打喊杀，但最近几次折腾户部，那也是为了钱粮。造这些个大家伙，那可是吞金巨兽啊。
秦桧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瞬间堆起了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了既恶心又挑不出毛病的谄媚笑容：
“陛下圣明！陛下这一问，简直是问到零子上，犹如醍醐灌顶，让微臣茅塞顿开啊！”
李云龙不耐烦地摆摆手：“少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酸词儿，人话！直接重点！”
秦桧被噎了一下，赶紧收起那一套，语速飞快地道：
“陛下请看，这钢坚硬无比。若是炼得多了，那些个淘汰下来的次等货，拿去打造成农具，锄头、镰刀、犁铧，那可比现在的生铁强了百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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