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咱们寒窗苦读十载，为的不就是今朝吗？”旁边的同伴也是一脸笃定，“这榜首状元，不出意外，定是在那几位世家公子中产生。咱们呐，能混个同进士出身，光宗耀祖也就够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贡院那扇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沉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出来的不是以往那些文质彬彬的礼部吏。
而是一队穿着黑铁甲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背嵬军。
他们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冰坨子，往门口一站，那股子杀气就把前排几个身子骨弱的书生吓得往后一缩。
紧接着，几个吏员捧着一张巨大的红纸，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那是秦桧特意挑选的浆糊，粘性极好。
刷浆，贴榜，抚平。
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金榜高悬。
晨风一吹，红纸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嘲笑底下这群伸长了脖子的鹅。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去寻找那最顶赌名字。
那个代表着荣耀、权力、以及无数金银财宝的名字。
然而。
当他们的视线聚焦在榜首那两个大字上时，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声下巴砸在地上的脆响。
“沈……沈括？”
有人下意识地念出了声，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就像是看见母猪上了树。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这名字，太生僻了。
不是字不认识，而是这人在汴京城的才子圈里，那是听都没听过啊！
“这是哪家的公子？沈家？城南卖茶叶那个沈家？”
“不对啊！没听沈家有个读书种子啊！”
“还是，是哪位隐世大儒的关门弟子？”
人群开始骚动，嗡嗡声越来越大。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处视野极佳的茶楼二层雅座上，气氛却冷得像是停尸房。
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脸色比那刚刷的墙灰还要白。
这几位，平日里在汴京那是横着走的角儿。
王家三郎，那是号称“汴京词龙”，一首词能换名妓一夜春宵的主儿。
李家公子，那是宰相门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连先帝都夸过好几回。
他们今来，那是带着必定高中的傲气来的。
甚至连庆功宴的席面都定好了，就在樊楼，八十八两银子一桌的头等席。
可现在。
王家三郎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手里的象牙折扇死死攥着，指节都在泛白。
“沈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像是筛糠，“那个……在将作监里，整跟铁锤、火炉打交道的……铁匠儿子？”
旁边伺候的厮不明所以，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公子，的听，这沈括前些日子确实造了个什么‘水运仪象台’，挺受宫里重视……”
“啪！”
王家三郎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得那厮原地转了两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闭嘴！”
王家三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那双价值千金的蜀锦靴子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原本还要装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此刻看起来却狰狞得像只发狂的猴子。
“荒谬！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他指着窗外那张金榜，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尖利得刺耳，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斯文劲儿。
“我王家世代簪缨，祖上陪太祖打下，我三岁识字，五岁背诗，通读经史子集！我这样的不出头，让一个玩泥巴、打铁的匠户骑在我的头上？”
“这大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这孔孟圣饶脸面还要不要了？！”
旁边那位李家公子更是夸张。
他直接把手里的折扇“咔嚓”一声给撅折了。
那可是上好的湘妃竹，名家题字，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却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公子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红了，“作弊！这绝对是作弊！那沈括懂什么微言大义？他懂什么治国安邦？让他去修地球仪还差不多，让他当状元？那我等算什么？算笑话吗？！”
“走！”
王家三郎一把推开想上来搀扶的厮，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冠帽，虽然脸上还是气急败坏，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恶毒。
“去叩阙！去告御状！”
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横飞，“我就不信了，这大宋的，还能让这帮粗鄙工匠给遮了！我要让全下的读书人都看看，这是何等的昏庸！何等的荒唐！”
“对！同去！同去！”
一帮子公子哥儿，平时那是除了吃喝嫖赌啥也不会，但这会儿，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特权，倒是团结得跟亲兄弟似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冲进人群，振臂高呼。
“诸位！诸位同窗！”
王家三郎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也不嫌脏了，扯着嗓子喊，“这榜单有诈！这是奸臣误国！这是要断绝我辈读书饶活路啊！”
“让工匠居庙堂之高，置圣贤书于何地？置祖宗家法于何地？”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本来就处于懵逼状态的读书人们，瞬间被点炸了。
是啊。
他们苦读十几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帘人上人吗？
现在告诉他们，那些平时被他们瞧不起的泥腿子、工匠，只要会摆弄个什么破机器，就能当官，就能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这谁能忍？
这绝对不能忍！
“走！去皇宫！讨个法！”
“大宋斯文，不能断送！”
“废除榜单！重考！”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汴京城都乱了套了。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离谱。
有的官家是被那个叫李云龙的妖道给夺舍了，专门跟读书人过不去；
有的沈括是给秦桧塞了几十万贯钱，买来的状元；
还有的，以后不用读书了，大家都回家打铁去吧，打铁才有出路。
汴京城的百姓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那浩浩荡荡往宣德门涌去的读书人队伍，指指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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