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一行人狼狈撤离的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在红星厂内部炸得更响了。傍晚的厂区，本该是下班后逐渐沉寂的时刻，此刻却人声鼎沸，比白的生产高峰还要热闹。
“看见没？那王局长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一个年轻的钳工学徒兴奋地比划着，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夹着尾巴就跑，屁都没敢放一个！”
“那是！咱们工人团结起来，谁不怕？”旁边拿着饭盒的老焊工咂咂嘴，脸上满是自豪，“想断咱们的活路？门都没有！还是林厂长有骨气，带着咱们顶住了！”
食堂里更是喧闹无比。工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仿佛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白菜炖粉条里今罕见地多了几片油汪汪的肉片，大师傅打材手也稳当得很，丝毫没有往日的“帕金森”。“今高兴！算是咱们厂加餐！”食堂张大姐嗓门洪亮，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却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光彩，她特意给最后来的林凡打了一大勺菜，肉片堆得冒尖，“林厂长，您辛苦了，多吃点！”
林凡端着那份沉甸甸的饭菜，看着张大姐和其他工人投来的热情、信任的目光，心里暖流涌动，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也随之加重。他笑着点头致意，却没有在喧闹的食堂多待，很快便端着饭盒回到了略显冷清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宋卫国正就着咸菜啃馒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陈静则在快速翻阅着一些文件，脸色凝重。
“林，你快来看看这个。”见林凡进来，陈静立刻递过一份文件，“刚接到区里供销社那边的电话，口气很不好，我们下一批计划内钢材的指标，可能要延迟批复，理由是他们需要‘重新审核’我们的生产计划是否符合政策导向。”
林凡接过文件，眼神一凝。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计划内原材料是红星厂生产的命脉之一，卡住这里，无异于掐住了脖子。
“他妈的！肯定是王胖子搞的鬼！”宋卫国把馒头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上午刚走，下午就使绊子！这是存心要逼死我们！”
林凡没话，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饭盒，饭材香气弥漫开来，他却没什么胃口。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大脑在飞速运转。
“静姐，”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联系我们在周边省份合作过的那些民营钢材贸易公司，询价，了解现货情况和付款条件，做好从计划外渠道采购的准备，哪怕价格高一点。第二，让财务科盘一下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看看能支撑多久。第三，整理我们近半年来所有产品的质量检验报告和用户反馈，特别是给那几个重点国营大厂供货的记录，要详细，要有服力。”
陈静迅速记录，点头道：“明白。我马上去办。但是厂长，计划外采购成本会高出不少，而且稳定性……”
“我知道。”林凡打断她，语气沉稳，“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先保证生产不断顿。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守规矩上。”
他又看向宋卫国：“卫国哥，生产不能停，还要加快。你盯紧车间，尤其是新生产线那边，效率和质量都不能出任何纰漏。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就等着我们出错。另外，跟工人们强调一下，对外，尤其是对来厂里拉货的司机、外面来联系业务的人，话都注意点，不要抱怨，更不要提今和调研组冲突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正常。”
宋卫国重重叹了口气，抓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懂了！就是夹起尾巴做人，闷头干活呗！放心，车间这边我给你盯死了，保证不掉链子！”
两人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凡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但依旧三三两两兴奋议论的工人，远处的车间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透过窗户隐隐传来，那是红星厂跳动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的反击在意料之中，只是这第一波来自原材料领域的卡脖子，显得如此直接和粗暴，显示出对方手里的权力和肆无忌惮。
“声望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半透明界面浮现。【声望值：\/】。比之前又涨了一点，看来工人们今的团结抗争，进一步凝聚了人心。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依旧灰色，但似乎光泽又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的【文明火种】图标上。这次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这个神秘的模块，似乎与红星厂面临的危机，或者与他在危机中的抉择和成长，有着某种关联。
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蕴含着机会吗？林凡若有所思。
他没有急着兑换新的知识，现有的【基础法律知识灌输】、【行政流程解析（初级）】和【舆情分析入门】还需要时间消化和运用。他需要更精准地判断，下一步最需要加强的是哪个方面。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林凡心弦一紧，刚刚李为民的紧急电话还言犹在耳。他稳定了一下情绪，走到桌边拿起话筒：“喂，我是林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客套，但明显疏远的声音：“是林凡厂长吗？我是市工业局生产协调处的刘斌啊。”
市工业局？林凡心中警铃大作。区里的风波，这么快就吹到市里了？
“刘处长，您好。”林凡保持着礼貌。
“林厂长啊，有个事情跟你通报一下。”刘斌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关于你们红星机械厂申请的第二批技改专项贷款，局里领导经过研究，认为你们厂目前正处于……嗯，特殊的调整考察期，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为了确保国家资金安全，这笔贷款暂时予以冻结，等待你们厂相关问题厘清之后，再行审议。”
专项贷款！那是林凡计划中用于后续新产品研发和生产线进一步优化的关键资金！如果原材料是当下的血液，那么贷款就是未来的氧气。
林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刘处长，我不太明白。我们厂的技改项目是经过层层审批立项的，前期效益有目共睹，不知道您所的‘不确定因素’和‘相关问题’具体指什么？能否明确告知，我们也好有针对性地进行明和整改。”
“呵呵，林厂长，具体是什么问题，你们自己应该清楚嘛。”刘斌打了个哈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上级部门有上级部门的考量，总之，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这笔资金肯定是不能动了。好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就这样吧。”
“咔嚓！”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林凡缓缓放下话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材料，贷款……对方出手狠辣，招招都直奔要害而来！这还只是开始，后面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在等着。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他并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冷静和悍勇。
他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饭菜有些冷了，但他吃得很快，很专注。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他必须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吃完饭，他铺开稿纸，开始梳理思路，将可能被攻击的环节......列出，并写下初步的应对策略。财务、生产、销售、舆论、上级关系……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成为战场。
夜深了，厂区的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一枚倔强的火种。林凡伏案疾书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风暴已然降临，他必须为红星厂，在这惊涛骇浪中，寻找到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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