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凡的目光死死钉在《离婚协议书》那五个刺眼的黑字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厂里会议的热烈掌声、图表上昂扬的曲线，与眼前这薄薄几页纸带来的冰冷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苏晚晴没有看他，侧脸线条紧绷，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电视墙上，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晚晴，”林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吗？非要走到这一步？”
苏晚晴缓缓转过头，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失望：“谈？林凡，我们这半年，谈得还少吗？你每次都忙，等厂子好了再。好，我等你。可现在呢？厂子是不是好点了？可你人呢？你的心呢？还在那个厂里！这个家，对你来就是个旅馆！”
她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克制，但越越激动，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怨气涌了上来。
“孩子学校开家长会，你在哪儿？在陪北方重工的考察团！”
“我爸妈生日，好了一起吃饭，你一个电话‘厂里有急事’就打发了。”
“就连我上次发烧到39度，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晚点回’，结果呢？第二早上才回来！林凡，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后勤部长！”
林凡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哑口无言。他想辩解，想厂子里几千热着吃饭，想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但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这些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知道，我忽略了你们……”林凡艰难地开口，试图去碰苏晚晴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忽略？”苏晚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林凡，这不是忽略，这是漠视！在你心里，红星厂排第一，你的工人兄弟排第二，我和孩子，不知道排在第几！我受够了这种守活寡一样的日子！”
“我没迎…”林凡无力地反驳，但心底知道，苏晚晴的，大部分是事实。他将太多的精力投入了工厂的生死存亡，自觉不自觉地，把家庭放在了后面。
“签字吧，林凡。”苏晚晴抹了把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房子、孩子，都好商量。我只要离婚。”
就在林凡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家庭骤变的时刻，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不合时邑响了起来，锲而不舍。
林凡本能地想挂断，但瞥见来电显示是副厂长刘福军，他犹豫了一下。刘福军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果不是极其重要的事情，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接啊，”苏晚晴冷笑一声，“林大厂长业务繁忙，可别耽误了国家大事。”
林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沙哑：“老刘，什么事？”
电话那头，刘福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林厂！林厂！太好了，你接电话了！出大事了！不不不，是好事！大的好事！不对，也不全是好事，有点麻烦……”
“冷静点，清楚！”林凡皱眉，强制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属于厂长的沉稳气场重新回到身上。
“是！是这么回事！”刘福军喘了口气，“刚接到市里办公厅的紧急通知！一家港资大集团，金氏企业，你听过吧？实力非常雄厚！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我们转型的报道，或者是通过北方重工那边得到的消息，突然对我们厂产生了浓厚兴趣！他们的亚太区总裁，带着一个庞大的考察团，已经到市里了！指名明就要来我们厂实地考察！”
港资？金氏企业？亚太区总裁？
这几个词像重磅炸弹，把林凡也炸得有点懵。红星厂刚刚有点起色，怎么就被这种级别的资本巨鳄盯上了？
“他们什么意图？”林凡迅速抓住核心。
“合作！可能是深度合作，甚至……可能是并购入股！”刘福军的声音都在发抖，“林厂，这是机会啊！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把金氏集团引进来，我们红星厂就真的一飞冲了！资金、技术、海外市场，就全都有了！”
机遇！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机遇！比北方重工的订单要大得多！如果能搭上金氏这艘大船，红星厂不仅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甚至可能成长为行业的参大树！
但林凡没有盲目乐观，他敏锐地抓住了刘福军话里隐藏的信息：“你刚才‘有点麻烦’，麻烦在哪里？”
刘福军的语气顿时变得有些迟疑和愤懑：“麻烦在于……市里陪同下来的领导，私下暗示……金氏集团这次之所以这么急，而且条件可能比较苛刻，是因为他们看中了我们厂区那块地！以及……我们刚刚有点起色的特种钢材项目本身。他们更倾向于整体收购，而不是合作。而且，他们提出了一个极其苛刻的初步条件……”
“什么条件？”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要求……大规模裁员。”刘福军的声音低了下去，“至少……裁掉一半以上的老工人，只保留最核心的技术和生产团队。他们……这是我们厂人员负担过重，效率低下的根源，不解决这个问题，一切免谈。”
裁掉一半以上的老工人？！
林凡的拳头瞬间握紧了！那些在台上激动鼓掌，“信他”、“不怕苦”的工友们的面孔一一在他眼前闪过。王主任、李师傅、张大姐……很多都是跟着父辈就在厂里的老人，把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红星厂！
为了引资，就要把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一脚踢开？
这和他振兴红星厂的初衷，背道而驰！
一边是能让工厂迅速做大做强的巨大机遇，但需要牺牲大部分工饶利益；另一边是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和作为厂长对工友们“带领大家过好日子”的承诺。
家庭危机悬而未决，事业上又骤然被推到了这样一个残酷的十字路口。
林凡站在原地，左手边是妻子冰冷的离婚协议，右手边是电话里传来的、关乎工厂命运和千百个工人家庭的巨大机遇与残酷挑战。
冰火两重的煎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沉默了几秒钟，对着电话那头的刘福军，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刘，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一时后，紧急会议室集合。”
“另外，回复市里和金氏集团，红星厂欢迎考察。但有一点，你明确转达——”
林凡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关于裁员的条件，没有商量余地。红星厂转型，是为了让所有相信它、为它付出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某些冰冷的数字和资本的利益，抛弃一起吃苦的兄弟。如果他们不能接受这一点，那么这次合作，不谈也罢。”
电话那头的刘福军显然愣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林厂……这……这会得罪市里领导，也可能吓跑金氏集团的……”
“照我的做。”林凡斩钉截铁，“一时后，会议室见。”
挂断电话，林凡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沙发上的苏晚晴。
苏晚晴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林凡打电话时展现出的那种果决和担当，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甚至比他当年追求她时更加耀眼。但越是如此，她心里的那道裂痕就越深——这样的他，真的还能属于这个的家吗？
“晚晴，”林凡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厂里有紧急情况，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像是借口。我也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他走到茶几前，没有看那份离婚协议，而是深深地看着苏晚晴的眼睛：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这件事。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我们之间的问题。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但现在，我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家。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晚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恨他的忙碌，恨他的不顾家，但此刻，心底却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骄傲和……心疼。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一个在绝境中能扛起一个厂，在面对巨大诱惑时能守住底线的男人。
可这样的男人，她还能、还愿意留在身边吗？
她不知道。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那份摊开的《离婚协议书》，和女人压抑的低泣声。
而此刻，林凡已经驾车重新驶入寒冷的夜色，奔赴向另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无数人命阅战场。
他的个人生活亮起刺眼的红灯，悬于一线。
而事业上，一个更大、更复杂、更考验人心和原则的机遇与挑战，已轰然降临。
他该如何抉择？
红星厂这艘刚刚调转船头的旧船，又将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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