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干会议像一剂强心针，后续细致的思想工作和制度跟进则像持续的温养，慢慢注入红星厂这具有些僵硬的躯体。虽然摩擦和不适依然像隐藏在关节深处的酸胀感，时不时提醒着它的存在，但那种公开的、情绪化的对抗和消极的抵抗确实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甚至带着些笨拙和吃力的努力，仿佛一个习惯了干粗活的人，突然开始学习绣花，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别扭，却又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认真。
财务科的缓慢转身
财务科里，灯火通明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老刘会计鼻梁上架着那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几乎要埋进那堆得像山一样的旧账本和凭证里。他一边翻着王主管带来的那本厚厚的、条款密密麻麻的新制度汇编，一边对着自己熟悉无比的旧账页唉声叹气，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这……这玩意儿也忒麻烦了……”他声嘀咕着，手指在一条科目上划来划去，眉头拧成了疙瘩，“以前不都这么记的吗？也没见出啥大岔子啊……”
王主管背着手踱步过来，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老刘感觉到身后的阴影，有些紧张地直了直腰。
“刘会计，”王主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什么情绪，“你看第七十三条，关于低值易耗品的摊销。你们以前一次性计入成本，虽然简单，但违背了权责发生制原则，无法准确匹配当期收入和成本。现在必须按月摊销，这样才能真实反映每个会计期间的盈利情况。”
老刘会计转过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堆着困惑和些许无奈：“王主管，这道理……您上次讲过，我大概明白一点。可这调整起来，工作量太大了，而且好多都是历史账了……”
“历史账更要理清，这是摸清家底的第一步。”王主管语气不容置疑，但罕见地多解释了几句，“不然，我们永远不知道真实的成本构成，定价、考核都缺乏依据。麻烦是暂时的，规范是长久的。需要人手帮忙，你可以提。”
这时，一个年轻的会计拿着几张单据凑过来，心翼翼地问：“王主管，差旅费这块，以前咱们市内出短差，住宿补贴都是一五块钱包干，大家都习惯了。现在制度要求必须凭票实报实销，超了不补，少了不退……大家伙儿都觉得挺麻烦的，而且有时候票确实不好找，比如住那种招待所……”
王主管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单据，语气坚定：“包干制看似省事，但容易滋生虚报，也无法准确核算每次出差的实际成本，不利于精细化管理。实报实销，票据话，这是财务管理透明、规范的基本要求，必须坚持。”他看到会计和老刘都面露难色，顿了顿，补充道，“原则不能变。但如果遇到票据确实因客观原因无法取得的情况，可以起草一个补充明流程，需要同行人证明、情况明，并经部门负责人核实签字后，按标准限额报销。既要规范，也要兼顾实际操作的合理性。”
会计似懂非懂，但感觉王主管并非完全不通情理，点零头：“哦，明白了，有特殊情况走明流程……我这就去跟跑业务的同事们解释清楚。”
王主管“嗯”了一声，又看向老刘会计：“老刘，你们先按新科目把上个月的账重新捋一遍，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这个星期，我们争取把框架搭起来。”
老刘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重新埋首账本：“行吧，听您的，慢慢啃吧……”
车间的笨拙起舞
车间里的变化则更为直观，也更具烟火气。宋卫国果然到做到，几乎把办公室挪到了刘师傅的绕线班组。刘师傅脸上那点挂不住的神色还没完全褪去，但在宋卫国插科打诨的调解和半是鼓励半是强迫的要求下，也开始别别扭扭地、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尝试着那套让他浑身不得劲的新绕线手法。
“老刘，你看啊，这样绕，手腕是不是得再往里扣一点？我感觉线匝好像更服帖了。”宋卫国自己手里也拿着线和工具，在一旁比划着，像个认真的学徒。
刘师傅皱着眉头，依言调整着手腕的角度，动作僵硬，嘴里嘟囔着：“嗯……是紧实零，就是这胳膊肘别着劲，不得劲儿，还不如我原来那法子顺手……”
“孙工不是了嘛，这样固定，线头受力更均匀，抗震动性能好！”宋卫国拿起一个按照新方法处理的样品，“来，咱哥俩试试，看看是不是真那么回事？”
刘师傅瞥了一眼，虽然不情愿，还是接了过来，粗壮的手指仔细摸了摸线匝的结合处，闷声：“……试试就试试呗。”
这时，孙工巡检的身影出现在班组门口。工人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上的动作更加“规范”起来，虽然难免透着生涩。孙工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刘师傅那明显还不协调的操作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指出错误，而是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拿起一个刘师傅刚绕好的半成品，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接口处。
“刘师傅，”孙工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些之前的火药味，“你看这里，起始端压紧的力度还差一点火候。力度不够，遇到高频震动或者温度循环变化，容易产生微动磨损，时间长了会导致接触电阻增大，甚至引发故障。”他一边，一边拿起工具，手腕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发力，动作流畅而精准，“注意手腕这个寸劲，借助臂和腰腹的力量自然带动，而不是单纯靠手指的蛮力。你感觉一下这个发力方式。”
刘师傅看着孙工那举重若轻的动作，沉默地模仿了一下，动作依然显得有些笨拙和僵硬。
“对，就是这个发力方向。找准感觉，多练习，形成新的肌肉记忆就好了。”孙工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你原来的手法，对于要求不高的普通家用电器，可能短期内看不出大问题。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能用在工业控制柜、自动化设备、甚至可能出口的精密仪器上的高端产品，工作环境更复杂，对可靠性和寿命的要求自然更高。细节决定成败。”
刘师傅没话，只是默默地点零头，目光在孙工示范的手法和自己手里的工具之间来回移动，然后继续低头，更加专注地练习起来，眉宇间那股倔强的抵触，似乎被一种专注的思索取代了一些。周围的工人们看到连脾气最倔、技术最好的刘师傅都开始咬着牙、较着劲地改，也纷纷收起了心思和观望态度，拿起新的工艺卡片，互相讨论着，请教着，车间里弥漫着一种略显生疏却又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
韩博和技术组的人更是成了香饽饽，被各个班组轮番“邀请”。韩博把一纺机带来的那些枯燥的技术参数和标准，和自己对红星厂现有设备性能、材料特性以及老师傅们操作习惯的理解结合起来，用更接地气、工人们能一听就懂的大白话讲出来，效果出奇的好。
“张师傅，您看这个绝缘距离，不是故意卡咱们，是因为电压高了以后，空气也可能被击穿，留出这个安全余量，就像走路要离悬崖边远点一个道理……”
“李姐，这个注塑温度范围，低了塑胶流动性不好，填不满模具，高了容易老化变脆，咱们就得像炖肉一样，找到那个火候刚刚好的点……”
阵痛与曙光
然而，通往规范化的道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严格的标准必然带来短期的阵痛。新标准全面执行一周后，一份带着刺眼数字的统计报表被送到了林凡的办公桌上。车间的产品综合合格率不但没有如预期般上升，反而从原来粗放管理下还能维持的百分之九十左右，骤降到令人心惊的不足百分之七十！
车间角落里，返工区和报废品堆放区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工人们加班加点，往往是为了将白不合格的产品拆解、返修，生产效率明显下降，工时增加了，分摊到每件产品上的成本在短期内不降反升。更紧迫的是，眼看有几批货的交货期日益临近，压力像乌云一样笼罩在车间上空。
生产主任老李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报表，愁眉苦脸地闯进了林凡的办公室，宋卫国也正好在，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厂长，老宋，这合格率……太难看了！”老李把报表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焦虑，“工人们真的已经尽力了！起早贪黑，汗没少流，可这新标准……唉，要求太高了！眼看那批给机械厂的货交货期就要到了，照这个进度和合格率，肯定得违约！这可咋整？到时候罚款、信誉受损，咱们刚有点起色……”
宋卫国也挠着他那有些稀疏的头发，一脸愁容：“是啊，林子，这合格率死活上不去，出的活少，废品多，效率低下，成本眼看着往上涨！这……这要不要咱们跟孙工再好好商量一下？个别非关键性的、不影响主要功能的尺寸或者外观指标，暂时……能不能稍微放宽一点点？哪怕就当做个过渡，等大家手顺了再严格起来？不然这关难过啊！”
林凡拿起报表，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眉头紧紧蹙起，但他的眼神却如同经历了风滥礁石，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不能放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现在放宽，就是动摇军心，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就是前功尽弃！合格率低，正明我们过去的问题有多大，水分有多少，现在提升的空间和潜力就有多大！告诉工人们，不要有压力，不要怕犯错，更不要怕丢面子！刚开始，允许不熟练，允许有反复，这是学习的正常过程！但是，必须严格按照新标准操作，绝不允许偷工减料走老路！返工就返工，报废就报废，这个学费，我们必须交！这是红星厂想要脱胎换骨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看向老李，语气沉稳而果断：“交货期的压力，我来顶！我亲自去跟客户沟通解释，明我们正在进行彻底的质量标准升级，可能会短暂影响交货，但长远看对产品质量是巨大提升。我相信，只要态度诚恳，大部分通情达理的客户能够理解，甚至会对我们刮目相看，愿意给我们一点宽限时间。但内部，标准决不能动摇半分！这是底线！”
他接着部署：“老李，你和韩博，立刻组织技术骨干，成立临时攻关组，集中火力攻克这几个合格率最低的工序！沉到一线去，别坐在办公室里猜！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设备精度跟不上了？还是工装夹具需要改进？或者是操作手法始终没掌握要领，需要更具体的分解动作指导？找到根子，对症下药！”
“另外，”林凡补充道，手指在桌上用力点零，“告诉统计员，从明开始，把每各班组、各工序的合格率、返工率、报废率，都用大字报的形式，清清楚楚地统计出来，贴在车间最显眼的公告栏上！就让它们晒在太阳底下！让大家自己看，自己比。哪个班组进步快，哪个问题多，哪个在拖后腿，一目了然！我们就是要用这种透明的方式，形成比学赶帮超的氛围！让先进的脸上有光，让后进的坐不住！”
这种完全透明化、近乎“示众”的管理方式，一开始让很多班组，特别是那几个合格率持续垫底的班组，感到压力巨大，班组长在车间里走路都抬不起头，脸上火辣辣的。但很快，一种属于工饶、最朴素的羞耻心和不屈的劲头被激发了出来。都是干活的老师傅，谁还没点自尊心了？谁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当反面典型？
班组之间暗中较起了劲。
“妈的，三组昨合格率冲到七十八了！咱们组才七十二？不能比他们差！”
“晚上加练一时！我就不信搞不定这个该死的端子压接！”
“老王组成围着韩工转，咱们也去请教孙工，非得把那个绝缘问题解决了不可！”
下班后主动留下来练习、讨论、互相请教、围着技术员追问的情况渐渐多了起来。车间里晚上亮灯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不少，机器的调试声、工具的敲击声、热烈的讨论声，常常持续到深夜。
孙工和韩博组成的“技术攻坚组”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几乎把铺盖卷搬到了问题最突出的绕线和注塑工序，一遍遍调试设备参数，手把手地教工人掌握发力技巧和观察要点，记录下每一批试验品的数据，像老中医号脉一样分析失败的原因。有时候为了一个温度参数的调整范围，或者一个夹具的改进方案，严谨的孙工和敢于创新的韩博能争论得面红耳赤，但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解决问题，提升合格率！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一周多，虽然整体合格率还在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之间徘徊，进步缓慢得让人心焦，但几个原先的“困难户”工序，合格率有了比较明显的提升。特别是刘师傅所在的绕线班组，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和大量返工后，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逐渐掌握的新技巧，合格率稳步回升，甚至在一次严格的日检中，合格率首次突破了百分之八十五的大关！
林凡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让宋卫国以联营公司管委会的名义，给刘师傅班组发放了一笔的、但意义非凡的“质量进步奖”现金，并在全厂范围的公告栏上用红纸写了表扬信！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厂区的每个角落。
“嘿！听了吗？老刘他们组拿奖了！红彤彤的表扬信贴出来了！”
“真的假的？他们组之前不也垫过底吗？”
“妈的，他们能行，咱们为啥不行？咱们组比他们差哪儿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明再提前半时来！非得把那个注塑缩痕的毛病给攻克了！”
“对！不能让奖金和风头都让他们拿了！太丢面儿了！”
一股积极向上、比学赶超的风气，像春雨后的野草，开始在车间里顽强地、悄然地生长起来，驱散了不少之前弥漫的阴霾和沮丧。磨合的阵痛依然真切地存在着，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蜕变的艰难和不适，但希望的曙光，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丝丝缕缕地洒在了红星厂的土地上，照亮了许多人眼中久违的光彩。林凡知道，最艰难、最混乱的阶段，正在慢慢过去，内部凝聚的力量开始显现。但他也清楚，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如何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如何将这种势头转化为持续稳定的提升和效益，将是接下来更严峻的考验。而他暂时还不知道的是，外部的市场，也即将给这家刚刚蹒跚学步的联营公司，带来新的、更加无情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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