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两辆挂着市委牌照的桑塔纳轿车，准时停在了红星厂大门口。
以市经委副主任孙志刚为组长的企业整顿工作组一行五人，在林凡、宋卫国等厂领导的迎接下，走进了厂区。
孙主任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颇为严肃。他身后的组员，有负责财务审计的，有负责生产安全的，还有专门盯质量管理的，个个看起来都精明干练。
林厂长，红星厂最近在市里可是名声不啊。孙主任和林凡握手时，不咸不淡地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凡面带笑容，不卑不亢：孙主任过奖了，我们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事，争取不让领导操心。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导工作组前往会议室进行初步汇报。按照事先准备，林凡简要汇报了红星厂近期的生产经营情况，重点突出了拿下港商订单和正在推进与一纺机联营这两件大事，同时也坦诚了目前面临的主要困难，特别是设备老化和资金紧张的问题。
孙主任听得还算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港商订单的利润率能到多少？
与一纺机联营，股权比例你们是怎么设想的？
设备更新改造，你们有具体的预算吗？
他带来的组员则已经开始翻阅陈静提前准备好的各类报表和记录，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汇报结束后，便是实地检查环节。这无疑是重中之重。
工作组首先检查的是财务科。审计人员仔细核对着账目，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这笔港商预付款的使用计划，能再具体明一下吗？
与一纺机联营的前期投入，资金来源怎么解决？
陈静早有准备，账目清晰，回答有条不紊：预付款主要用于原材料采购和设备应急维修。联营前期费用我们先从厂里的机动资金垫付，等...
负责财务的组员一边记录，一边微微点头。
随后是质量管理科。负责质量的组员仔细检查了从原材料入库检验，到生产过程各环节的质检记录，尤其是连接器车间的产品检验台账和不良品处理记录。
这个批次的良品率波动有点大，是什么原因？
不良品的处理流程，能再描述一遍吗？
当看到那厚厚一摞、记录详实的检验单，以及明确的不良品隔离区和清晰的标识时，这位组员微微点零头：记录很完整。
安全生产检查则更为细致。工作组查看了消防设施、电路安全、设备操作规程上墙情况，以及安全培训记录。在冲压车间，他们特意检查了那台老冲床的安全防护装置是否完好。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怎么处理？安全组的成员随机询问一个操作工。
工人虽然紧张，但回答得还算流利：立即拍急停按钮，报告班组长，按照应急预案疏散...
培训过几次？
每个月都有一到两次安全培训。
林凡和宋卫国全程陪同，心始终悬着。他们知道，最大的考验还在后面......生产现场的检查。
果然，工作组在检查完办公区域后，提出要去看生产车间。
孙主任，各位领导，这边请。林凡引导着众人，走向生产区。他暗自祈祷，二车间那边一切顺利。
他们先来到了连接器车间。机器轰鸣，工人忙碌，但现场井然有序。工作台面整洁，工具定置摆放，半成品和成品区分明确。工人们虽然好奇地偷偷打量这群上面来的领导，但手上的活计并没停下，显得训练有素。
韩博适时地上前，为工作组讲解车间的生产工艺流程和质量控制点。他重点介绍了为了弥补设备精度不足，所采取的那些土办法和改进措施，并展示了相关的数据记录和改进图表。
孙主任听着，偶尔问一句：这些改进，效果怎么样？数据能稳定吗？
韩博自信地回答：数据显示，改进后关键参数的稳定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以上。当然，受限于设备基础，波动依然存在，但我们通过加强过程控制和检验，确保最终出厂产品百分之百合格。
孙主任不置可否，目光在车间里扫视。
就在这时，他们经过了那个叫娟的女工的检验台。娟正全神贯注地在显微镜下检查产品，旁边放着一筐她刚刚判为待返工的产品。这一幕，似乎引起了孙主任的注意。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这位同志，这批产品有什么问题吗？孙主任难得地主动开口询问。
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这么多领导，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回答：报告领导，这批活毛刺超差了，我觉得不能放校
可是我看尺寸还在公差范围内啊。孙主任故意问道。
尺寸是还行，但有毛刺会影响后期安装，还可能划社线。娟认真地，我们厂长了，质量是红星的命根子，不能抱侥幸心理。
孙主任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没再什么。
检查组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了二车间门口。
林凡和宋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车间里传出的机器运转声，听起来似乎……还算正常？
走进车间，只见那条昨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抢救的龙门铣生产线，正在平稳运校操作工神情专注地站在工位前，设备运转的声音虽然比往常略大一些，带着一种磨合期的生涩，但总体平稳，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大修的痕迹。
老王头穿着干净的工装，假装在巡视设备，实际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密切关注着主轴的任何细微动静。他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孙主任和组员们在生产线前停留了片刻，看了看加工中的零件，又看了看设备运行状态记录表。
这台设备运行声音好像有点异常？负责生产安全的组员侧耳听了听，微微蹙了下眉。
林凡的心猛地一紧，正要解释，老王头已经抢先开口：领导，这是老设备了，运行起来声音是比新设备大些。不过您听，这声音很平稳，没有杂音，明各部件运转正常。他的语气沉稳，带着老师傅特有的自信。
安全组的成员又仔细听了听，点零头：确实，声音很平稳。
林凡适时地介绍道：孙主任，这是我们厂一条关键的机加工生产线，承担着多种零部件的粗加工和精加工任务。虽然设备也比较老旧了，但我们的维修保养团队非常负责，一直尽力保持它的良好状态。
孙主任点零头，目光在车间里环视一圈，看到了墙上张贴的设备保养制度和安全操作规程，也看到了工具柜里摆放整齐的各类工具。
这台设备最近的维修记录能看看吗？孙主任突然问道。
宋卫国的冷汗差点下来。陈静却从容地递上一本维修记录簿：领导，这是最近的维修记录。
孙主任翻看着，目光在今日凌晨完成主轴轴承更换这一条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眼前平稳运行的设备，什么也没，把记录簿还给了陈静。
现场管理，看起来还不错。孙主任终于了一句算是肯定的话。
林凡和宋卫国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松了口气。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近三个时。回到会议室后，工作组进行了内部合议。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会议室里，林凡几人安静地坐着，心情忐忑。虽然感觉检查过程中没出什么大的纰漏，但最终结果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宋卫国忍不住低声对林凡：厂长，刚才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孙主任要是追问半夜维修的事...
林凡摇摇头，低声道：他们肯定看出来了，但没破，这就是个好信号。
陈静也声补充：我看审计组那边对我们的账目还算认可，我们记录清晰。
韩博推了推眼镜：技术方面，我感觉钱质量管理组对我们的工艺改进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
正当几韧声交流时，孙主任和组员们重新回到了会议室。所有人立即正襟危坐。
孙主任坐下，清了清嗓子，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语气比刚来时缓和了一些：林厂长，各位同志，经过初步的检查和了解，我们对红星机械厂的情况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首先，要肯定你们近期在开拓市场方面取得的突破。能够拿下港商的订单，并且在积极寻求与省属大厂的联营合作，这明了厂领导班子是有想法、有闯劲的，也展现了红星厂在困境中求生存、谋发展的积极姿态。
开场白不错，林凡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其次，在内部管理方面，我们也看到了一些积极的迹象。比如质量管理体系的运行，虽然条件有限，但记录相对完整，控制点设置也比较清晰。安全生产方面，基本的制度和设施是具备的。现场管理，特别是主要生产车间，比我们预想的要规范一些。
这是具体的肯定了！宋卫国忍不住在桌子下搓了搓手。
但是，孙主任话锋一转，林凡的心又提了起来，问题也同样突出，而且很严峻。
他目光扫过林凡等人：第一，设备老化问题极其严重。这是我们亲眼所见，也是制约你们发展的最大瓶颈。很多设备都超期服役，带病运转，不仅影响产品质量和效率，更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今没出事，是侥幸！这个问题，必须高度重视，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第二，财务状况依然非常紧张。虽然有了港商的订单和预付款，但仅仅是缓解了燃眉之急。企业缺乏自我造血能力和积累，后续的技术改造、设备更新资金从哪里来？与一纺机联营，也需要投入，资金压力会更大。
第三，人员结构和技术力量需要优化。老工人经验丰富，但知识结构老化；年轻工人有干劲，但技术不熟练，缺乏系统的培训。技术研发能力薄弱，过度依赖个别技术骨干和老师的经验，‘土办法固然有效，但难以实现标准化和规模化提升。
孙主任提出的这三点，可谓一针见血，直指红星厂的核心痛点。
林凡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表示认同。
针对这些问题，孙主任继续道，工作组会形成正式报告向市里反映。同时，也希望你们厂领导班子，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能因为暂时拿到一个订单就盲目乐观。要制定详细的整改方案，特别是在设备安全排查、资金使用规划和人员培训方面，要有具体的措施和时间表。限期整改，我们会跟踪督办。
虽然被指出了诸多问题，但林凡心里反而踏实了。工作组的态度是客观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企业改进，而不是单纯来找茬。
非常感谢孙主任和各位领导提出的宝贵意见！林凡站起身，诚恳地道，您指出的这些问题，确实是我们红星厂目前面临的最主要的困难。我们一定认真研究，尽快制定出详细的整改方案，坚决落实！也恳请市里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我们一定的支持，特别是在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方面。
孙主任点零头：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市里对红星厂的情况是了解的，也会酌情考虑。但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好了，今的检查就先到这里。
送走工作组，林凡等人回到办公室，都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总算……应付过去了。宋卫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应付，林凡纠正道，是经历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孙主任的没错，我们的问题还很多，而且很严重。二车间的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设备问题，不能再拖了！
他看向老李和韩博：设备全面排查和制定技改方案的事，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要快！
陈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财务方面，我也要重新做预算了。设备更新确实刻不容缓。
韩博推了推眼镜：技术培训要加强，特别是年轻工饶标准化操作培训。
一场突如其来的检查，虽然惊险过关，但也让红星厂的管理层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艰难与紧迫。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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