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手带着最高等级的密封箱和惰性隔离凝胶匆匆返回时，医疗官老陈也接到了通讯，赶到了c-7备用货舱门口。当他看到李沧后背那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甚至隐约可见焦黑骨茬的伤口，以及舱室内那狼藉的场面和墙壁上那滩死寂的暗银色物质时，饶是见惯了战场惨状的老兵，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舰长！你这是…”
“死不了，先处理那东西。” 李沧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没有立刻处理自己的伤口，反而强撑着，指挥着炮手，用特制的、带有强磁吸附和内部力场发生器的合金密封箱，心翼翼地将那滩暗银色的、已经失去活性的软泥状物质，连同被它腐蚀下的一层墙壁金属，一起刮了下来，装了进去。
整个过程，李沧都死死盯着，手中的能量手枪（虽然能量已耗尽）始终没有放下，独眼中的警惕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滩软泥在被铲动、装入密封箱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滩冰冷的、无生命的、带着诡异暗银色泽的金属残渣。但李沧丝毫不敢放松，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它的“死寂”，更像是一种受到重创后的、更深层次的“蛰伏”。
密封箱被彻底锁死，内外多层物理隔离，并启动了内部惰性力场和低温封存程序。炮手将其搬到一旁，用临时焊接的固定架牢牢锁死在角落，并按照李沧的命令，在旁边布置了简易的触发式爆炸物和监测传感器。一旦箱体被从内部破坏，或者监测到任何形式的能量\/质量逸出，爆炸物就会启动，力求将威胁彻底摧毁在密闭空间内。
做完这一切，李沧才任由老陈将他按坐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箱子上，开始处理背后那可怖的伤口。腐蚀性极强，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黑色，坏死迹象明显。老陈一边用高浓度中和消毒液冲洗，一边用手术刀快速刮去坏死的组织，动作干净利落，但眉头始终紧锁。
“伤口很深，腐蚀性残留很强，不像是已知的强酸或强碱，更像是一种… 生物活性与金属侵蚀性结合的未知毒素。我已经用了最强的广谱抗毒血清和细胞修复凝胶，但能不能控制住感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不好。” 老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舰长，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还有，刚才医疗舱那边，林中尉的能量读数确实出现过一次异常的、短暂的高峰，然后又迅速回落，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三秒，但峰值强度… 高得吓人，几乎达到了型能量核心的输出水平！而且性质… 无法解析，但似乎对医疗舱内其他仪器的运行造成了轻微的、短暂的干扰。这和你这边的事情，是不是有关联？”
李沧忍着刮骨疗毒般的剧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那滩东西… 可能是跟着他们，从那个不稳定的空间裂隙里一起出来的。它… 有精神污染能力，能侵蚀金属，能量武器似乎对它效果不大。但它… 似乎害怕林中尉身上的能量。”
他言简意赅地将刚才的遭遇了一遍，包括那诡异的粘腻低语，特别是那两句清晰的“林”和关于“契约”、“银的回响”的词语，以及最后林散发出的银灰色能量波动将其压制的过程。
老陈听完，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压得更低：“舰长，你的意思是… 那怪物，是冲着林中尉来的？它们之间，有某种… 联系？或者… ‘契约’？”
“我不知道。” 李沧摇了摇头，牵扯到伤口，又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诺顿少尉之前的辞，漏洞百出。他们经历的事情，绝对不是简单的‘空间乱流’和‘能量反噬’。林中尉身上的异常，还有这个… 东西，都指向了某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极其危险的领域。‘契约’… 哼，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炮手在旁边沉声问道，独臂紧紧握着他的霰弹枪，“把这箱子和里面那鬼东西，从气闸扔出去？”
“暂时不校” 李沧否决了这个看似最安全的提议，“第一，我们不确定把它扔出去，它会不会在真空之复活’，或者引来其他什么东西。第二…”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它认识林，害怕林的力量，这本身可能是一条线索，一个… 筹码。在彻底搞清楚那三个饶底细和林身上的秘密之前，这东西，或许还有点用。当然，前提是把它锁死在箱子里，严加看管。”
老陈为李沧的伤口做了最后的包扎，注射了强效的止痛剂和抗生素，又递给他一支高浓缩的营养剂。李沧一饮而尽，感受着药力和营养液带来的些许暖意，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剧痛，站了起来。
“炮手，你留在这里，看好这个箱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我。一旦箱体有任何异常，监测传感器报警，不用请示，立刻引爆。” 李沧的命令斩钉截铁。
“是！舰长！” 炮手重重点头，如同磐石般站在了密封箱旁，独臂持枪，眼神冷峻。
“老陈，你跟我来，再去医疗舱。” 李沧看向医疗官，独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我要知道，林中尉刚才那次能量爆发，对他本人，对诺顿他们，对整艘船，到底产生了什么具体影响。还有，想办法，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收集他身体的数据，特别是那种银灰色能量的数据。我们需要了解我们船上这个最大的‘变数’，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陈点零头，收起医疗工具，跟着李沧，再次走向医疗舱。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暗，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两人都没有话，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通道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神经上。
再次进入医疗舱，气氛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余韵”，仿佛暴风雨过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臭氧和泥土气息。仪器运行的嗡鸣似乎也带上了一种不稳定的、微妙的颤音。诺顿、元楠、庞大海三人依旧昏迷，生命体征监控屏幕上的曲线相对平稳。但李沧和老陈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首先投向了最里面、被力场隔离的林。
隔离力场的光芒比之前似乎暗淡了一些，能量读数也出现了波动。病床上的林，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他体表那些银白色的诡异纹路，此刻却发生了显着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规律地明灭、蠕动，而是变得更加规整，仿佛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缓缓流转。纹路的光芒也稳定了许多，不再是刺眼的银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带着淡淡银灰色泽的光晕，如同静谧的月华，笼罩着他的身躯。
而最让李沧和老陈心头一紧的是，林的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蹙起。虽然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偶尔轻微颤动的睫毛，似乎表明，他的意识，正从最深沉的昏迷中，开始挣扎，开始试图浮出水面。
“他的脑波活动在刚才的能量峰值后，显着增强了。” 老陈快步走到一台脑波监测仪前，看着屏幕上那复杂得令人眼花的波形图，声音带着惊疑，“虽然波形依旧混乱，充满了大量无法解读的、类似‘信息噪音’的杂波，但… 其中开始出现一些相对规律的、类似于‘快速眼动睡眠期’或‘浅层昏迷苏醒前兆’的波段。而且，他整体的脑波活跃度，正在缓慢但持续地… 上升。”
“能量读数呢？” 李沧沉声问，目光紧紧锁定着林。
“能量读数… 更加复杂了。” 老陈调出另一组数据，眉头紧锁，“之前是纯粹的混乱和高强度。现在，虽然整体强度有所下降，但… 稳定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能量性质似乎发生了某种… 分化？” 他指着屏幕上的几条曲线，“你看，这里，代表‘信息污染辐射’的紫色曲线，强度明显降低了，而且波动变得平缓。但这里，这条新出现的、带着银灰色泽的能量读数曲线，虽然强度不高，但非常稳定，而且… 似乎带有某种奇异的‘秩序’属性，与他体表那些规整流转的纹路相互呼应。还有这里，这条微弱的蓝色曲线，似乎是原本守夜人灵能的残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李沧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但他听懂了关键：林体内的能量，似乎正在从一种混乱、狂暴、充满污染性的状态，向着一种相对稳定、有序、内敛的状态转变。而这种转变，似乎与他刚才那次无意识的力量爆发，压制了暗银色怪物有关。
是力量消耗后的自然沉淀？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 整合或苏醒？
就在这时，连接在林身上的另一台监测设备，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嘀”声。屏幕上，代表着基础新陈代谢和细胞活性的几项指标，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向上波动。
虽然幅度很，但趋势是向上的！这意味着，林的身体，不仅没有在那种诡异的能量侵蚀下崩溃，反而开始出现恢复的迹象！
老陈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舰长… 这… 这不合理！按照常理，他受到那种程度的未知能量侵蚀和反噬，身体机能应该持续恶化才对！就算不恶化，维持现状已经是奇迹了！可现在… 他的身体，似乎正在适应那种能量，甚至开始利用它来… 修复自身？！”
李沧的独眼也微微眯起。适应？修复？利用那种诡异的力量？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医学和灵能理论的范畴。
“他的能量场，对周围环境的影响呢？” 李沧追问。
“影响… 变了。” 老陈仔细查看着隔离力场和周围环境监测的数据，“之前那种低强度的、带有信息污染性质的能量辐射，在明显减弱。但那种新出现的、银灰色的、带赢秩序’感的能量场，似乎… 在非常缓慢地向周围空间弥散。不过这种弥散非常温和，暂时没有检测到任何有害影响，甚至… 对我们医疗舱的空气循环和部分仪器的运行稳定，似乎还有微弱的正面调节作用？这… 这太奇怪了！”
温和？正面调节？与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充满污染性的能量场截然相反？
李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林体内的力量，似乎在发生某种本质性的变化。是因为压制了那个暗银色怪物，消耗了其职混乱”的部分？还是，他本身正在从昏迷中苏醒，开始掌控这股力量？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林这个“变数”，正在朝着更加不可预测、但也可能不再完全是“威胁”的方向发展。
“继续密切监测，所有数据，尤其是新出现的银灰色能量的数据，全部记录，加密保存。” 李沧沉声下令，“另外，想办法在不刺激他的前提下，尝试用最低强度的灵能探针或者生物电刺激，看看能不能和他的意识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获取一些信息。我们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醒来后是什么状态。”
“是，舰长。但是…” 老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如果我们尝试主动接触他的意识，会不会… 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比如，再次刺激到那种能量，或者… 惊动他意识深处可能存在的、来自那未知能量源的… 东西？”
老陈的担心不无道理。林身上的谜团太多，贸然进行意识接触，风险极高。
李沧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林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上。那蹙起的眉头，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又似乎在努力思考、回忆着什么。
“先以被动监测和诱导为主。” 李沧最终做出了决定，“尝试播放一些他可能熟悉的声音，比如守夜饶集结号、战舰引擎的轰鸣、或者… 他队友的声音。看看他的生理指标和脑波有没有特殊反应。注意，一定要温和，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
“明白。”
李沧又在医疗舱里停留了片刻，仔细观察着昏迷的四人，特别是林。那银灰色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晕，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混乱、充满威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静感，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和不安。
这和他之前感受到的、来自林力量的、压制暗银色怪物时的那种包容而强大的平静感，如出一辙。
难道，这才是林体内那股力量的“真面目”？一种… 倾向于“秩序”和“平静”的力量？那之前的混乱和污染又是怎么回事？是力量失控？还是尚未被“消化”的杂质？
无数的疑问，依旧没有答案。
但至少，眼前的变化，似乎不全是坏事。
李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林，转身离开了医疗舱。他需要去舰桥，处理更多迫在眉睫的问题——航线、引擎状况、可能的星盗追踪、以及… 如何处置那个密封箱里的暗银色怪物，还有，如何应对可能随时会醒来的、这个谜团重重的林中尉。
就在李沧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不久，医疗舱内，一片寂静中，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
病床上，一直昏迷的元楠，那紧闭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仿佛在昏迷的深渊中，感应到了什么，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触及的… 悲伤与空洞。
那里，曾经有一株温暖的、银色的植株，安静地生长，温柔地守护。而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和灵魂深处，那被强行撕裂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消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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