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滑腻,冰冷。
还有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滞涩的、粘稠的信息“沉淀”。
诺顿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由无数破碎记忆、扭曲规则、死去存在搅拌而成的、粘稠的沥青海郑包裹他的粘液“茧”隔绝了部分物理伤害,却无法完全隔绝这种源于存在层面的、无形的、缓慢的侵蚀。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信息垃圾场的、脆弱的气泡,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破碎、带着死亡余温的“信息残渣”,试图渗透、污染、同化他有限的感知与思维。
他努力抵抗着这种昏沉与侵蚀,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透过半透明的、缓缓脉动的粘液壁,观察着外面这个被粘液怪们称为“沉淀核心”的、诡异的地方。
这里没有空,没有地面,至少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各种难以名状的“沉淀物”构成的、混沌的、不断缓慢蠕动和变形的“景观”。
他看到,巨大的、半透明的、仿佛凝胶又似琥珀的块状物中,冻结着无数闪烁的、模糊的影像碎片:有辉煌的银色城盛冰冷的白色几何结构、血肉与机械扭曲结合的怪物、陌生的星海、以及更多完全无法理解、仿佛来自噩梦的扭曲景象。这些影像无声地循环、破碎、重组,如同卡带的、坏掉的、播放着无数不同频道的全息投影仪。
他听到,或者,“感觉”到,无数细碎、断续、意义不明的低语、嘶吼、哭泣、机械摩擦声、能量爆鸣、以及纯粹的、代表混乱与熵增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这些声音没有来源,仿佛就是这片空间本身在“呼吸”和“梦呓”。
他嗅到(如果那种感觉能称之为嗅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气味:金属烧熔后的焦糊、有机物腐败的甜腻、能量过载的臭氧、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概念”本身腐烂后散发的、令人作呕的、冰冷的“信息熵”的味道。
更诡异的是空间本身。这里的光线扭曲不定,色彩斑驳陆离,仿佛打翻的、腐烂的调色盘。距离感完全失效,远处的东西可能突然出现在近前,近处的东西又可能瞬间拉远。时间感也变得混乱,诺顿感觉自己在粘液茧职漂浮”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某些区域的“沉淀物”甚至会突然“流动”或“重组”,形成短暂的、违背物理常识的结构,然后又迅速坍塌、溶解,回归混沌。
这里,是信息的坟场。是规则破碎后沉淀的渣滓,是存在湮灭后残留的灰烬,是“摇篮”冰冷秩序与“残骸回响”本身混乱特性交锋、抵消、最终形成的、更加诡异、更加无序、更加“无意义”的终极混沌之地。
诺顿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认知层面上的。这个地方,本身就在不断否定、侵蚀、扭曲着闯入者脆弱的逻辑和理智。他必须紧紧抓住自我意识中那些最基本的锚点——自己的名字,同伴的安危,逃出去的执念——才能不被这片混沌的、粘稠的信息坟场同化、吞噬。
粘液怪群在这片混沌的坟场中,却显得如鱼得水。它们不再保持紧密的队形,而是如同回到母体的游鱼,散开成一个松散的、流动的网络,在那些巨大的、凝胶般的“沉淀物”之间蜿蜒穿梭。它们体表浑浊的光点,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着这里弥漫的、混乱的信息尘埃,又或者在利用这些“沉淀物”作为掩护和通道。
暗银色的粘液怪(诺顿现在在心里暂时称它为“银”,为了区分)依旧紧紧包裹着林,位于队伍的中心偏前位置。它体表那点暗银色的光点,在这片混沌的光影中,如同迷雾中的孤灯,稳定而显眼。它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带着队伍,在看似无序的“沉淀物”迷宫中,沿着一条只有它们能“理解”的、隐形的路径前进。
诺顿注意到,随着深入,周围的“沉淀物”变得更加“丰富”,或者,更加“诡异”。除了冻结的影像和混乱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些更加“具体”的、难以名状的“存在”片段。
他看到一截巨大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银色金属管道,从一块琥珀般的凝胶中突兀地伸出一段,断口处流淌着彩虹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在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哀嚎的、模糊的人脸。
他看到一片区域,空间本身如同破碎的镜子,倒映出无数个重叠、扭曲、不一致的、他们这支粘液怪队伍的影像,有些影像中的粘液怪颜色不同,有些影像中的“茧”是空的,有些影像甚至显示他们被无数触手般的阴影拖入凝胶深处。
他还“感觉”到,一些凝胶块的深处,似乎“冻结”着更加庞大的、模糊的、散发出微弱但令人心悸波动的“存在”轮廓,那些轮廓难以名状,只是静静“沉睡”在信息的琥珀中,散发着古老、混沌、以及一丝… 残留的、扭曲的“意志”。
这里不仅仅是信息的坟场,更是… 被“埋葬”的、扭曲的、未能完全消散的“存在”的墓园。
银带领的队伍,心地避开了那些散发出强烈或诡异波动的区域,仿佛在躲避沉睡的、危险的巨兽。它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径直朝着这片混沌坟场的某个“深处”前进。
就在诺顿的意识再次被周围的混乱景象和信息噪音冲击得摇摇欲坠,即将彻底沉沦时,前方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粘稠的、凝胶般的、色彩斑驳的“沉淀物”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空旷”、更加“有序”的区域。
不,并非真正的空旷和有序,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
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近乎“纯净”的黑暗空间。这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乃至存在感的、粘稠的、仿佛“无”本身的黑暗。在这片黑暗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 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如同星系般的、由无数破碎的、暗淡的、各种颜色的光点构成的、松散而混乱的“漩伪。旋涡的中心,是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维度的、绝对的黑暗。旋涡的边缘,不断有细碎的、暗淡的光点从周围的混沌“沉淀物”中被剥离、吸引、卷入,然后在缓慢的旋转中,逐渐黯淡、熄灭,最终融入中心那片绝对的黑暗,消失不见。
而在这个巨大、暗淡的、缓慢旋转的“信息旋伪周围,漂浮着、或者,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特定轨道上的,是数十个、上百个大不一、形态各异的、由粘稠的、浑浊的粘液构成的、相对“稳定”的、如同巢穴或平台般的结构。
这些粘液结构,与周围流动的、凝胶般的“沉淀物”截然不同。它们虽然也是粘液构成,但形态更加固定,表面流淌着更加复杂、更加“有序”(相对而言)的、浑浊光点构成的纹路。有些结构如同巨大的、倒置的蜂巢,有些如同层层叠叠的、不规则的平台,有些如同扭曲的、中空的管道网络。无数诺顿之前见过的那种普通的、体表光点浑浊的粘液怪,在这些结构上、结构症结构间,缓缓地、无声地流动、聚集、分散,如同忙碌的、沉默的工蚁。
这里,就是“沉淀核心”?是这片信息坟场中,相对“稳定”的区域?是这些粘液怪真正的“巢穴”?
粘液怪群的速度明显放缓,变得更加“有序”。它们不再散开,而是重新聚拢,沿着一条无形的、似乎是通向某个特定粘液结构的“路径”,缓缓“流淌”过去。
银带着包裹林的暗银色粘液茧,一“马”当先,朝着其中一个最大、最靠近那暗淡“信息漩伪的、如同层层叠叠平台堆叠而成的粘液结构“流”去。那个结构表面流淌的浑浊光点纹路,比其他的更加复杂、更加“明亮”(相对而言),散发着一种隐约的、类似“中枢”或“核心”的波动。
其他粘液怪则分别带着包裹诺顿、元楠、庞大海的粘液茧,朝着附近几个相对较的粘液结构散去。
诺顿的心沉了下去。到了。这个诡异的、危险的、充满了未知的粘液怪巢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银会如何“治疗”林?它们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异类”?那个巨大的、暗淡的、如同星系坟墓般的“信息旋伪,又是什么?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清醒中,诺顿看到,银带着林的粘液茧,已经抵达了那个最大的粘液结构平台边缘。平台表面,一些体型更大、体表光点更加明亮、复杂的粘液怪,如同卫兵或长老,缓缓“流淌”出来,迎向银。
无声的、粘稠的、充满了混乱意念波动的“交流”,即将(或已经)开始。
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带入了这浑浊的、由信息和粘液构成的、未知的深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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