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底的碎片,缓慢上浮。
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只有识海深处那“内宇宙雏形”在自主运转时发出的、如同星辰呼吸般的微弱脉动。这脉动起初模糊而遥远,渐渐变得清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锚点,牵引着零散的意识逐渐聚拢。
痛楚是第一个归来的访客。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浸透骨髓、弥漫每一寸肌体的沉重钝痛,仿佛整个身体曾被拆散成亿万碎片,又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糅合重塑。经脉中空荡荡的,传来干涸灼烧后的空虚感,但在这空虚的底层,又有一丝新的、更加坚韧的“地基”正在缓慢生成——那是经过【净空梵音】极致净化、【轮回玉牒】强行平衡、【蛊神之心】疯狂掠夺与转化、以及最终融合了星髓、玄枢卫秩序、古阵之力乃至一丝黑暗本源后,所淬炼出的全新身体与能量根基。虽然此刻枯竭,但其本质已然不同。
其次归来的,是声音。
风声。不是昆仑墟口那粘稠污浊、带着诡异嗡鸣的恶风,而是……海风。
清冽、湿润、带着咸腥气息,时而轻柔如耳语,时而呼啸如长吟。风声中夹杂着某种规律而低沉的“哗——哗——”声,那是……海浪拍岸。
我……不在昆仑了?这里是……海边?
这个认知让昏沉的意识陡然清醒了几分。我尝试着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随即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低矮的、被风雨侵蚀成灰白色的木质花板,椽子上挂着晒干的渔网和海草,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柴火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苦涩。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糙但干净的草席,身上盖着厚实的、带有补丁的旧棉被。
一个简陋但整洁的海边屋。
我微微转动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依旧酸痛,但行动无碍。床边的木凳上,放着一个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窗棂是简陋的木条,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一片灰蓝色的空,以及更远处,一道不断起伏的、深蓝色的线——那是海平面。
我真的在海边。
最后归来的,是记忆。
祭坛之上,内外交攻,绝境中的疯狂融合与转化,淡金色封印之力重固墟门,“将影”遁逃,玄枢卫沉默,阳光刺破铅云……以及,最终力竭倒下。
之后发生了什么?是谁将我带离了昆仑,送到了这海边的渔村?
我尝试调动意念,沉入识海。
主字盒静静悬浮,光芒温润,不复之前的爆发状态,却更加内敛深邃。二十枚残片(含【蛊神之心】)环绕,彼此间的光线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密、稳固,构成了那个在生死关头形成的“内宇宙雏形”。此刻,这个雏形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自主运转,如同一个微型的星系,汲取着外界空气中稀薄的、却蕴含着水汽与生灵气息的游离能量,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星辉,注入我干涸的经脉,滋养着破损的肉身与灵魂。恢复速度虽慢,但根基扎实,且我能感觉到,新生的经脉与肉体,对能量的容纳性与亲和度,远超以往。
星图之上,代表昆仑的区域光芒已然稳定,与之前点亮的所有地域共同构成了一幅愈发完整的华夏灵韵版图。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星图边缘吸引。
那片代表“虚实之海”的波纹区域,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不仅波纹的律动有了明确的指向性,那几条曾经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航道虚线,此刻已然连贯起来,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如同夜空中真实的星河航道!其中一条最为明亮的虚线,起点就在星图边缘,指向一片更加浩瀚、更加朦胧、仿佛由星光与水汽共同构成的未知区域——那应该就是“虚实之海”的深处。而在航道虚线的旁边,浮现出了两个新的、微微闪烁的古篆字:“归墟”。
归墟?传中东海之外的无底之渊,众水汇聚之处,亦是……连通幽冥或异界的古老传之地?难道“虚实之海”与“归墟”有关?“轮回殿”就在“归墟”之中?
这个信息让我心头震动。星图的指引,从陆地彻底转向了海洋。
就在我凝视星图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聊交谈声。
“……阿爷,那位哥哥还没醒吗?都三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带着关牵
“嘘,声点。陈大夫了,他内伤极重,能捡回条命已是奇迹,需要静养。药熬好了吗?”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回应。
“熬好了,我晾温了端来的。”
“嗯,轻点进去看看。”
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约莫七八岁、皮肤黝黑的男孩,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脊背微驼的老渔夫。
看到我睁着眼睛,男孩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起来:“阿爷!他醒了!哥哥醒了!”
老渔夫也快步上前,布满老茧和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哥,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动弹吗?可千万别急着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话,喉咙却干涩嘶哑,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老渔夫连忙示意男孩把药汤端过来,又扶着我慢慢坐起一点,靠在床头垫高的被褥上。温热的药汤入喉,带着浓郁的苦味和一股温和的补益之气,显然是针对内伤虚弱的方子。几口药汤下肚,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不少。
“多谢……老丈……相救。”我勉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哎,可不敢当‘相救’二字。”老渔夫连连摆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是我们家子在海滩上捡……哦不,是遇见你的。三前的早上,风暴刚过,他在东边那片‘黑礁湾’赶海,看到你躺在潮水线上,昏迷不醒,身上……唉,尽是伤,还有血,可把子吓坏了。他喊了人,把你抬了回来。我们这渔村偏僻,没什么好大夫,只有镇上陈大夫每隔半月会来一趟,前正好来了,给你看了,开了药,你命大,底子也好得异乎常人,就是虚耗太过,需静养调理。我们也就按方子给你煎药喂水。”
黑礁湾?风暴?我依稀记得失去意识前,昆仑墟口确实有阳光刺破云层,但那里是内陆高原,绝无海洋。是谁?用什么方法,将我从昆仑深处,转移到了这东海(?)之滨的渔村?
“这里……是何处?”我问。
“这里是浙东,舟山群岛外缘的一个岛,疆白沙岛’。我们村就叫白沙村。”老渔夫答道,“离大陆坐船要大半哩。哥你……怎么会漂流到我们这偏僻地方?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看你这身打扮和……气度,不像是寻常遇海难的人。”老渔夫的眼神带着淳朴的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毕竟,一个重伤昏迷、出现在风暴后海滩上的陌生人,来历太过蹊跷。
浙东?舟山群岛?距离昆仑何止万里!这跨越……
我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忽然,【苍穹之灵】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感应——那是属于“星槎”一脉的、独特的空间与星辰波动!而且,这波动中夹杂着一缕我曾接触过的气息……是辰衍真人?不,不完全一样,更年轻一些,但同源!
波动传来的方向,是……海上!
几乎同时,屋外传来村中狗只的骚动,以及渔民们惊讶的议论声。
“快看!那是什么?”
“好奇怪的雾……”
“雾里……好像有光?是船吗?可哪有船是这样的?”
老渔夫和男孩也听到了动静,好奇地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我也勉强撑起身子,透过窗棂看向海面。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但在距离海岸约数里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片氤氲的、银白色的雾气。雾气并不浓重,却能扭曲光线,让其中的景物显得朦胧不定。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柔和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光晕。光晕之中,一个修长、优美、非木非金、流线型的狭长影子,正静静悬浮在海面之上数米处,似舟非舟,似梭非梭,通体散发着淡淡的星辰微光,船首似乎还有一个抽象的、类似于展翼星槎的徽记。
星槎!果然是星槎一脉!而且,直接出现在了这片海域!
是循着我身上字盒或星图的波动而来?还是……他们本就与这“归墟”之引有关?
星槎静静悬浮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方位。然后,一道柔和却清晰的意念,如同水波般拂过整个岛,直接传入我的脑海,也似乎能被附近灵觉稍强的生灵(如那老渔夫,他身体微微一震,露出茫然又敬畏的神情)隐约感知:
“巡者,星图已指归墟路。奉辰衍长老之命,特来引渡。请至‘黑礁湾’。”
意念传完,那银白雾气与星槎的光影便缓缓变淡,仿佛融入了夕阳光辉与海风之中,消失不见。只有海面上残留的一丝奇异的空间涟漪,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屋内一片寂静。老渔夫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原……原来是上仙……老儿有眼无珠,怠慢仙长了……”
男孩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我,满脸不可思议。
我心中苦笑。这下更解释不清了。不过,星槎的出现,至少解答了我是如何从昆仑来到这里的——很可能是他们动用某种空间手段,将我转移到了相对安全且靠近下一步目标(归墟)的地点。他们的目的,似乎真的是“引渡”。
“老丈不必如此。”我缓声道,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些,“我并非什么仙长,只是一个……迷途的旅人。多谢你们救命收留之恩。方才那……是我同道友人,来接我了。”
老渔夫显然不信我这套辞,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声道:“不敢当恩情,不敢当……仙长要离去吗?您的身体……”
“已无大碍,静养即可。”我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虽然依旧虚弱,但行动已然无碍,玉符之力也在缓慢恢复。“烦请老丈告知‘黑礁湾’如何走?”
在老渔夫和男孩的指引下(他们坚持要送我,被我婉拒),我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海边屋。夕阳余晖中,白沙村安静宁和,渔民们虽然好奇地看着我,但眼神大多淳朴善意。我留下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对普通人有益的草药和一块金子(作为药资和谢礼),在老渔夫千恩万谢中,朝着村子东边的“黑礁湾”走去。
脚步踏在松软的沙滩上,海风拂面,带着自由与辽阔的气息,与昆仑的压抑死寂截然不同。风猞不知何时从我的衣襟里钻了出来(它似乎一直躲在那里休养),蹲在我肩头,好奇地嗅着海风,冰蓝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走过一片长满碱蓬的沙丘,前方出现了一片布满黑色嶙峋礁石的海湾。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油亮,在夕阳下如同巨兽的脊背。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
当我踏入黑礁湾范围时,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微妙变化。
夕阳的光线在这里似乎被某种力量偏折,海湾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辉。空气中也弥漫着比别处更浓郁的水灵之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槎同源的空间波动。
前方的海面上,虚空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那艘线条优美的星槎,再次从虚无中缓缓“浮现”,如同从一幅水墨画中驶出,静静地停泊在离岸不远处的海面上。星槎甲板上,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穿一袭淡青色的、绣有简约星纹的宽袖长衫,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俊,眼神明亮而沉静,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辰衍真饶沧桑深邃不同,更显年轻与朝气,但修为显然也极为不俗,至少也是真人之境。
他见到我,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星槎执舵,云澜,见过巡者。奉辰衍师叔之命,特来迎候,引渡阁下前往‘归墟海眼’附近——星图所示,下一步的关键,当在于彼处。”
星槎执舵,云澜。归墟海眼。
我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星槎使者,又望向那艘神秘的星槎,最后目光落在识海星图中,那条指向“归墟”的清晰航道。
昆仑的篇章已然翻过,雪域的梵音余韵犹在耳畔。
而新的旅程,将以这艘星辰之舟为起点,驶向那传中众水汇聚、虚实交织的——归墟之海。
喜欢长沙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长沙异闻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