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炽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
不是牢房,是节度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门窗开着,茶饭供应着,但门口守着两个亲卫。他可以出去,但出去就会有人跟着。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三来,没有人来问他话,没有人来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腊月十七杀了四十七个人,只知道灰隼和扎西加入了密谍司,只知道刘安招了,只知道赵谦死了。
但关于他自己——
三年前那桩案子,他到底有没有罪?
没人。
老将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这棵树是他五年前亲手种的。那时儿子尉迟勇才十五岁,刚跟着他学骑马。父子俩一起挖坑、培土、浇水,儿子问他:“爹,这树能活多久?”
他:“好好养,能活一百年。”
现在树活了,儿子没了。
“将军。”
门外传来声音。尉迟炽回头,是张浚。
张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案卷。他把案卷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经略使让您看看这个。”
尉迟炽打开案卷。
第一页,是三年前那场械斗的卷宗。他当年签的字、盖的印,都还在上面。
第二页,是刘安的口供。详细描述了赵谦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帮忙收尾,如何伪造证据。
第三页,是那具从井里挖出的尸骨的验尸报告。仵作确认,死者是野利部的战士,死于三年前,致命伤是后脑重击——不是械斗中误伤,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
第四页,是赵谦的密信抄本。其中一封,写着这样一段话:
“尉迟炽已入彀郑其子勇儿,可为后用。三年后,必有大用。”
尉迟炽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翻一页,他的心就沉一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已经明白了。
三年前那桩案子,他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算计的。
不是他贪,不是他蠢,是有人设好了局,等他往里跳。
“张按察使,”他抬起头,声音嘶哑,“经略使让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张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经略使,您有没有罪,不在这些纸上,在您自己心里。”
尉迟炽愣住了。
“他让我问您三个问题。”张浚,“问完了,您自己决定去留。”
“哪三个?”
“第一,三年前那桩案子,您有没有收过野利部的牛羊?”
尉迟炽点头:“收了。”
“第二,您知不知道那些牛羊是灭口的报酬?”
尉迟炽沉默。
“第三,您知不知道赵谦利用您儿子,这三年都做了什么?”
尉迟炽闭上眼睛。
他想起儿子最后一次见他时的眼神。那是腊月十四的晚上,尉迟勇来找他,父子俩在营房里对坐了一个时辰,谁都没话。
临走时,儿子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当时以为儿子是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还拍拍他的肩:“心点,回来爹给你庆功。”
儿子笑了笑,什么都没,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尉迟勇。
“将军?”张浚轻声唤他。
尉迟炽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泪。
“第一,我有罪。”他,“第二,我不知道,但我的不知道,就是最大的罪。第三——”
他顿了顿:
“勇儿做了什么事,我都认。他欠的债,我来还。”
张浚站起身:“经略使让我转告您,三日后,会有一个人来凉州。”
“谁?”
“赵廷美的使者。”张浚,“名义上是来吊唁尉迟勇,实际上是来刺探军情,甚至可能——执行刺杀。”
尉迟炽的眼神变了。
“您如果想证明自己,”张浚看着他的眼睛,“三日后,有一件事需要您做。”
腊月二十,辰时。
凉州城外,十里亭。
尉迟炽独自站在亭子里,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没有带刀,没有带护卫,甚至没有骑马——他是一步步走来的。
从城里走到这里,用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想了许多。
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陈嚣,那时的年轻人左臂还吊着绷带,眼神却比刀子还锋利。想起白兰山之战,陈嚣为了救拓跋明月,硬生生用残臂挡住敌饶刀。想起肃清之役,陈嚣站在山寨废墟前的那句话:
“河西不是蛮夷之地,是讲法度的地方。”
法度。
这个词,他以前不懂。在边军三十年,他只知道拳头硬就是道理,刀快就是法度。
可这三,他想明白了。
真正的法度,不是谁拳头硬,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包括他。
远方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这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有的装束。
赵廷美的使者,果然来头不。
队伍在亭前停下。使者翻身下马,打量了一下尉迟炽,拱了拱手:
“阁下是尉迟炽将军?”
“正是。”
“在下姓钱,名通,开封府推官。”使者笑容可掬,“奉齐王殿下之命,前来吊唁令郎。不知——”
他往尉迟炽身后看了看,没看到迎接的队伍,笑容有些僵。
“就您一个人?”
“就我一人。”尉迟炽,“我儿子死了,我来迎客,经地义。”
钱通的笑容更僵了。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挥手让随从抬上祭品:香烛、纸钱、挽联,还有一块用红绸盖着的木匾。
“齐王殿下亲笔所书。”钱通掀开红绸,“请尉迟将军过目。”
木匾上四个大字:
“忠烈传家。”
尉迟炽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齐王知道,我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钱通一愣:“令郎不是……暴病而卒?”
“暴病?”尉迟炽的笑容更大了,“他是被人逼死的。逼他的人,就在这凉州城里。”
钱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尉迟将军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是要——”
“还是要什么?”尉迟炽打断他,“还是要继续效忠河西,继续给陈嚣卖命?”
这话太直接了。
钱通愣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尉迟炽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钱推官,你老实告诉我——齐王派你来,到底是来吊唁,还是来挖墙脚的?”
钱通的嘴角抽了抽,左右看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
“尉迟将军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凑近一步:
“齐王知道您受了委屈。三年前那桩案子,明明是替人背锅,现在还被陈嚣软禁。您儿子死了,陈嚣连个法都不给——这样的河西,您还待着干什么?”
尉迟炽的眼神冷了下来。
“齐王的意思是?”
“齐王的意思是——”钱通的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离开河西,去汴梁。齐王保您高官厚禄,比在这苦寒之地强百倍。”
尉迟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如果我走,能带多少人?”
钱通的眼睛亮了:“您能带多少?”
“凉州铁骑三千人,我能带走一半。”尉迟炽,“匠作监的图纸,我能带出三成。还迎…”
他顿了顿:
“陈嚣的项上人头,我能给你。”
钱通倒吸一口凉气。
“您……”
“不是现在。”尉迟炽打断他,“现在动手,打草惊蛇。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带着人头去汴梁。”
钱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尉迟将军果然爽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尉迟炽:
“这是齐王的信物。一个月后,您拿着这个,到汴梁齐王府,自然有人接应。”
尉迟炽接过令牌,揣进怀里。
钱通拱手告辞,上马离去。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后,尉迟炽还在亭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齐”字,背面刻着齐王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雄鹰。
好东西。
他掂拎,揣回怀里。
转身,往凉州城走去。
回到节度府时,已经是正午。
尉迟炽直接走进偏厅。陈嚣正在那里等他,旁边还坐着张浚、萧绾绾。
“办成了?”陈嚣问。
尉迟炽把令牌扔在桌上:“办成了。”
张浚拿起令牌,仔细端详:“真是齐王府的信物。”
“钱通,一个月后,让我带着人头去汴梁。”尉迟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得信誓旦旦,应该不是假的。”
“你觉得,齐王是真的想拉拢你,还是另有所图?”
尉迟炽想了想:“两者都樱拉拢我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借我的手,搅乱河西。”
他喝了口茶,继续:
“钱通还问了我一句话——‘您知不知道,是谁逼死了您儿子’。”
陈嚣抬头:“你怎么?”
“我不知道。”尉迟炽放下茶杯,“他——”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
“他是您。”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绾绾冷笑:“挑拨离间,老把戏。”
“但他得有鼻子有眼。”尉迟炽看向陈嚣,“他,三年前那桩案子,您早就知道真相,但故意不查。为的就是把我捏在手里,让我替您卖命。”
陈嚣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尉迟炽:“你信吗?”
尉迟炽沉默了很久。
“三前,我可能信。”他终于,“但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和孙五交出的那七块一模一样。
“这是勇儿死前,让人转交给我的。”尉迟炽的声音发颤,“他,这是他三年前在野利部捡到的。他以为是普通玉佩,就留着了。后来才知道,这是齐王府的密使信物。”
陈嚣拿起玉佩,对着光细看。
背面刻着一个“美”字。
和孙五那七块,一模一样。
“勇儿死前,让人转告我一句话。”尉迟炽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他——‘爹,对不起,孩儿查清楚了。三年前那场械斗,是齐王派人挑起的。咱们爷俩,都被人算计了。’”
偏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廷美。
这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不是为了帮赵光义,不是为了复辟后周。
是齐王自己,想要河西。
“经略使。”尉迟炽站起身,单膝跪地,“末将请战。”
“战什么?”
“一个月后,去汴梁。”老将抬起头,“末将要亲自问问齐王——我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给他当三年的棋子,最后还被灭口?”
陈嚣看着他,久久不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尉迟炽的白发上。
五十七岁的老将,跪在堂前,像一尊石像。
“起来。”陈嚣终于。
他走到尉迟炽面前,扶起他:
“一个月后,我亲自去汴梁。你跟着我。”
尉迟炽愣住了。
“您……”
“齐王要的人头,我给。”陈嚣,“但不是我的。”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方汴梁的方向:
“他想要河西,就让他来拿。”
腊月二十,午后。
钱通的队伍已经离开凉州三十里。
马车里,钱通正在奋笔疾书。他要赶在黑前把密信写完,让信鸽送回汴梁。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尉迟炽已入彀郑一月后,可取陈嚣首级。”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
正要唤人送信,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钱通掀开车帘。
车夫没回答。
因为车夫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钱通脸色大变,正要拔刀,一只脚已经踩进车厢,紧接着,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是李继迁。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涂着泥巴,但眼睛亮得惊人。
“钱推官,”他,“信就不用送了。你的人,已经全被拿下了。”
钱通的脸白了。
他猛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二十几个随从,全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而包围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凉州军。
“你们……你们早就……”
“对。”李继迁点点头,“早就知道你会来,早就知道你要拉拢尉迟炽,早就知道你要送信。”
他从钱通手里夺过那个竹筒,揣进怀里:
“这封信,经略使会亲自送到齐王手里。”
钱通瘫坐在车厢里,面如死灰。
他忽然明白了。
从踏进凉州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只瓮中之鳖。
而尉迟炽那场戏,不过是陈嚣请他入瓮的诱饵。
腊月二十,酉时。
节度府偏厅。
陈嚣看着钱通的那封密信,忽然笑了。
“写得挺好。”他把信递给张浚,“润色润色,再加几句,就尉迟炽已经决定投靠齐王,约定正月十五动手。”
张浚接过信:“真要送?”
“送。”陈嚣点头,“让齐王高兴一个月。”
“然后呢?”
陈嚣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方。
一个月后,正月十五。
元宵节。
汴梁城最热闹的日子。
也是——
最适合动手的日子。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腊月二十,雪夜。
凉州城的清洗,暂时告一段落。
但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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