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回鹘前锋已过白草滩,距地斤泽不足三十里!”
斥候的声音还在发抖,陈嚣已经转身面对李继迁。
十二岁的少年脸色惨白,但没有慌。他握着那本《几何原本》,指节发白,声音却出奇平稳:“经略使,地斤泽只有三百能战之兵。”
“我知道。”陈嚣。
“我父亲在时,回鹘人不敢过白草滩。”少年喉头滚动,“现在他们来了,是欺我年幼,欺地斤泽无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今吗?”
李继迁抬起头。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腊月十五,凉州必乱。”陈嚣看着他的眼睛,“内外夹击,河西首尾难顾。他们以为,今是最好的机会。”
少年攥紧了书。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是守凉州,还是救地斤泽?”
这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来。
全场寂静。
高顺按刀不语,张浚握着案卷的手指发白,墨衡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所有人都看着陈嚣——凉州城内还有潜伏的敌人,城门口埋着未起出的火药,尉迟勇的凶手尚未归案,赵谦那封“恭候大驾”的挑衅还压在案头。
这个时候分兵救地斤泽,无异于自断臂膀。
“破虏军第一营、第二营,即刻出发。”陈嚣开口,“高顺,你亲自带队。”
“经略使!”高顺猛然抬头,“城内尚未肃清,您身边只剩——”
“凉州城有尉迟将军。”陈嚣打断他,“地斤泽没樱”
李继迁浑身一震。
“三千回鹘骑兵,高顺,你带多少人能挡?”
高顺咬牙:“八百铁骑,可挡半日。一千,可击退。”
“给你一千五百。”陈嚣,“火炮二十门,神火飞鸦五十架,七日粮草。你记住——不是挡,是击退。打疼他们,让他们三年不敢东顾。”
“末将领命!”
高顺转身要走,李继迁忽然开口:“高将军!”
少年从腰间解下父亲的腰牌——狼头衔箭的图腾,扔给高顺:“地斤泽的战士认这个。你拿着,他们会听你的。”
高顺接过腰牌,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马蹄声如雷,迅速远去。
陈嚣这才转向李继迁:“现在,我们来抓城里的鳖。”
节度府偏厅,临时作战室。
墙上挂的不是城防图,是萧绾绾连夜绘制的人物关系网。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中间那个红点写着“红线盟·赵谦”,四周辐射出十几条虚线。
“赵谦最后一次露面是昨晚。”萧绾绾指着地图,“他在城西货栈见过苏文,之后去向不明。但可以肯定——他还在城内。”
“证据呢?”张浚问。
“他那种人,不会错过今的‘好戏’。”萧绾绾冷笑,“腊月十五,回鹘来犯,尉迟勇暴毙,典礼遇袭……他要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导演的剧本上演。”
陈嚣盯着那张网,手指缓缓移动:
“赵谦策划了一切,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点在几个名字上:
“周平——匠作监内应,制造了爆炸。”
“苏文——医学院潜伏者,目标是刺杀我。”
“灰隼、扎西——书院潜伏者,原计划绑架怀远。”
“还有那个白衣人——和赵谦接触的神秘人物,杀了尉迟勇。”
“还营—”陈嚣顿了顿,“帮助赵谦在城内藏匿、传递消息、撤离人员的第三层网。”
张浚脱口而出:“尉迟勇?”
“不是他。”李继迁忽然,“尉迟勇如果是同党,就不会被灭口。”
“那会是谁?”
李继迁拿起案上的名单,快速扫过。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又移到另一个,来回比对,瞳孔渐渐收缩。
“这里。”他把名单递给陈嚣,“三年前的械斗案,尉迟炽判的。牛羊入库,记漳人是谁?”
张浚立刻翻查卷宗:“是……军需官刘安。”
“刘安还在凉州吗?”
“在。”张浚声音发紧,“他现在是……市易司副使,主管粮草调配。”
陈嚣盯着那个名字。
刘安。
五年前他来凉州时,刘安还只是边军的一个书吏。五年后,他已是市易司第二号人物,负责整个河西的物资调配。
“抓。”陈嚣只了一个字。
刘安是在市易司后堂被拿下的。
士兵冲进去时,他正对着一摞账簿打算盘。看到陈嚣亲至,这个五十多岁的文吏竟然笑了,笑容疲惫又释然:
“经略使来得比我想的快。”
他放下算盘,主动伸出双手。
“不问问为什么抓你?”
“不需要问。”刘安摇头,“三年了,我每做梦都在等这一。”
他被押到偏厅,跪在地上。陈嚣没让他跪,命人搬来椅子。刘安坐下,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在灰隼、扎西、苏文脸上一一扫过。
“野利部那个战士的尸体,是我扔进井里的。”他开口,声音平静,“三年前,尉迟勇让我去野利部送牛羊。回来路上,遇到那个人——”
他顿了顿:“赵谦。他当时叫赵文远,是蜀地来的药材商。”
“他什么?”
“他野利部有人勾结回鹘,让我帮忙查。”刘安苦笑,“我信了。我帮他送了几次信,以为是在报效朝廷。等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让你做什么?”
“三年前的械斗,我负责收尾。”刘安低下头,“那具尸体,他让我处理掉。还有苏文家的灭口……”
苏文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是你?”
“不是杀人。”刘安不敢看他,“我只是……接到命令,野利部营地发现了尸体,让我去确认身份。我到的时候,你父母已经死了,你还躲在草丛里。我本可以……”
他闭上眼:“我本可以告诉你,尉迟勇是无辜的。可我没樱我怕牵扯出更多人,怕自己被查。”
苏文的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了?”李继迁问。
刘安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党项少年:“因为昨晚,我看见赵谦了。”
“在哪?”
“在节度府。”刘安声音发哑,“他从后门进去,用的是尉迟勇的腰牌。我在暗处看得清楚——勇少爷已经死了,那块腰牌怎么会在他手里?”
全场死寂。
节度府后门。尉迟勇的腰牌。
赵谦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知道我会暴露。”刘安惨笑,“他知道你们会顺藤摸瓜找到我。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拿到了最想要的——”
“什么?”陈嚣追问。
“凉州城防图。”刘安,“不是半年前那张旧的。是三前墨监正新绘的那张——标注了所有火药库、粮仓、水井位置,还有腊月十五的布防换岗时间。”
墨衡脸色剧变:“那张图在我书柜顶层!钥匙只有我和周平有!”
周平还在牢里。
但周平的钥匙,三前就不在他身上了。
“抓周平那,谁搜的身?”陈嚣问。
张浚回忆:“是……是刘三!周平的徒弟!爆炸后就失踪了!”
刘三没死。
他不是冻死的。
是带着城防图,投奔赵谦去了。
“找到刘三,就能找到赵谦。”李继迁,“而找到赵谦……”
他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找到赵谦,就能找到今晚所有潜伏者的藏身处,就能解开三年前的悬案,就能给尉迟勇报仇。
可是刘三在哪?
“城西。”灰隼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我母亲当年去见的人,就在城西。”灰隼,“那人手腕有红线。三年前是,三年后应该也是。赵谦、白衣人、刘三——他们需要一个联络点。”
“城西哪里?”
灰隼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母亲出门前过一句话:‘那地方好认,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城西。歪脖子槐树。
张浚立刻铺开凉州城西坊市图:“城西有槐树的宅院,一共二十七处。歪脖子的——”
他迅速标记,很快圈出三处:
一处是废弃的土地庙,荒了三年。
一处是苏记药铺,苏大夫已死,铺子封了。
还有一处——
张浚的手停在地图上:“刘家老宅,三年前刘姓商户搬走后的空屋。门口那棵槐树,被雷劈过,歪了。”
就是那口井所在的宅院。
陈嚣站起身:“尉迟将军,带一营包围刘家老宅。灰隼、扎西带路。”
尉迟炽按刀起身:“活捉赵谦?”
陈嚣摇头:“活捉刘三。赵谦——”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亲自会会。”
酉时初刻,暮色四合。
刘家老宅静立在巷子深处,院墙颓败,门扉紧闭。门口的歪脖子槐树挂满了冰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尉迟炽的三百铁骑已将周围三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陈嚣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经略使,我先进?”尉迟炽问。
“不急。”
陈嚣抬头看。酉时,太阳刚下山,边还留着一线余晖。再过一刻钟,就全黑了。
“他在等黑。”陈嚣,“我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文。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握着一个的油纸包。
“经略使!”他停在陈嚣面前,“这是我在医学院窗台上发现的——今早有人放在那里的。”
陈嚣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杏仁糖,还有一张字条。
字迹是苏文的,但墨迹很新:
“师父,弟子不肖。腊月十五,请勿饮酒。”
是灵枢师太今早收到的那张字条。
“怎么会在你这?”
“师太给我的。”苏文声音发紧,“她,这是证据。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字条交给您。”
陈嚣瞳孔骤缩:“师太呢?”
“她……她今早搜查后就回了医学院,一直没出来。”苏文脸色惨白,“我刚才去,她不在!药箱也不在!”
灵枢师太失踪了。
陈嚣霍然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尉迟将军,撞门!”
“砰!”
门板轰然倒下。
院里很暗,只有正屋透出一盏昏黄的烛光。陈嚣大步穿过院子,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个人。
不是赵谦。
不是刘三。
是灵枢师太。
她端坐在椅子上,僧袍整洁,双手交握。面前桌上放着一个药箱,箱盖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师太?”苏文冲进来,跪在她面前,“您怎么在这?!”
灵枢师太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看苏文,没有看陈嚣,只看着桌上的空药箱,轻声:
“老尼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今日,却要亲手毒杀一人。”
她的目光移到门口——
尉迟炽站在那里。
“尉迟将军,”灵枢师太,“当年那桩案子里,勇儿是无辜的。老尼可以做证。”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苏文父亲留下的医案,记载了械斗前后三日的伤者名单。野利部死的那三个人,其中两人是械斗中身亡,另一人——”
她顿了顿:“是事后被灭口。灭口之人,手腕有红线刺绣。”
尉迟炽接过医案,手在抖。
“勇儿昨晚去找苏文,不是畏罪,是赎罪。”师太声音平静,“他他看了那医案,才知道自己当年多看了几眼,竟惹出这么大的祸。他去求苏文原谅——”
她看向跪地哭泣的苏文:
“孩子,你原谅他了吗?”
苏文泪流满面,不出话。
他想起昨晚,尉迟勇站在医学院窗下,仰头看着他,声音沙哑:“苏文,对不起。”
他什么都没,关上了窗。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尉迟勇。
灵枢师太闭上眼:
“老尼罪孽深重。收留苏文是为赎罪,隐瞒医案是为保全书院,今日被赵谦胁迫来此——”
她睁开眼,看着陈嚣:
“经略使,赵谦,城外回鹘只是先锋。真正的杀招,在城内。”
“在哪?”
灵枢师太颤抖着指向地面——
“火药。”
“刘家老宅地下,埋了三千斤。”
“今夜子时,全城同燃。”
陈嚣脸色骤变。
他想起那张被刘三盗走的城防图——不是用来给回鹘人看路线的。
是用来标记爆炸点的。
三千斤火药,分布在凉州城三十七处。
粮仓、军械库、水门、书院、匠作监、节度府……
每一处,都是河西的命脉。
而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赵谦呢?”陈嚣问。
“他走了。”师太,“他,今晚子时,他会在城外高处,亲眼看着凉州城飞上。”
陈嚣转身冲出屋子。
院门外,暮色已沉。
远处,回鹘骑兵的蹄声隐隐传来。
城内,三十七处火药正无声倒计时。
而凉州城刚刚结束一场对峙,又陷入更大的危机。
李继迁站在歪脖子槐树下,仰头看着渐渐升起的月亮。
他忽然:“经略使,两点确定一条直线。”
陈嚣回头。
“我们有赵谦要杀您这个点,有回鹘要攻城这个点。”少年,“这两点之间的线——”
他的手指向城外某个方向:
“他会选那里观火。”
那里是祁连山南麓的一处高坡。
名唤“望归崖”。
是五年前,陈嚣第一次进入凉州界的地方。
今夜子时,赵谦会在那里,等他。
陈嚣望向那片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影。
“备马。”他,“我去会他。”
尉迟炽拦在他面前:“经略使!您是河西之主!怎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我是河西之主。”陈嚣翻身上马,“那里埋着三千斤火药。三十七处,每一处都有我亲手画过的图纸,每一处都有我认识的人。”
他低头看着老将:
“勇儿死前,有没有让你替他讨公道?”
尉迟炽浑身一震。
“现在,我替你去讨。”
他扬鞭策马,冲进夜色。
身后,李继迁也翻上马背,紧紧跟随。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灵枢师太扶着门框,望着那个方向。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年轻人跪在她面前:
“医者救人便是大功德,何分俗世方外?”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他已策马远去。
望归崖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一场最后的对决,即将开始。
而凉州城三十七处埋火药的地方,每一处的引信前,都守着一个手腕缠红线的人。
他们在等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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