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河西滴水成冰,但河西书院格物院的议事堂里却热气腾腾。
炭盆烧得通红,十几个穿着厚棉袍的人围坐在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图纸、账册和样品。墨衡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须发花白的老农赵老汉,右手边是一袭灰色僧袍的灵枢师太。其余的有铁匠、木匠、郎中,甚至还有两个刚从江南投奔来的船工。
“诸位。”墨衡敲了敲桌子,“今日是格物院专项基金的第一次项目审议会。经略使拨银一万两,专用于三个重点项目。每个项目三千两启动资金,剩余一千两作为机动。现在,请各项目负责人陈述方案。”
赵老汉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在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此刻紧张得手都在抖。他展开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麦穗、稻穗的图样。
“老……老汉的良种培育项目。”赵老汉咽了口唾沫,“计划三年。第一年,派人去关症蜀症江南,搜集各地麦种、稻种、豆种。第二年,在河西选三块试验田,同时试种这些种子,记录长势、抗寒抗旱、产量。第三年,选最好的几样,杂交选育。”
他指着图纸上的麦穗:“比如这关中的‘和尚头’,穗大但易倒伏;河西本地的‘红芒麦’,穗但抗风。能不能让它们配一配,生出又大又抗风的?”
一个年轻的农学学子举手:“赵老,杂交选育……具体怎么做?”
“这个……”赵老汉挠挠头,“老汉也不太懂。但经略使了,把开花的穗子罩起来,用毛刷把花粉刷来刷去,总能碰出好种。”
众人面面相觑,这法子听着像儿戏。
墨衡却点头:“经略使过,这疆人工授粉’。可以一试。赵老,你需要多少人手?”
“五个识字的学子,十个懂农活的老把式,还要……还要一笔路费,去各地买种子。”
“准。”墨衡在册子上记录,“拨银三百两作为路费和购种款,试验田由农政院划拨。但赵老,三年后,我要看到亩产增加一成的成果。能做到吗?”
赵老汉挺起胸膛:“老汉拿命担保!”
第二个陈述的是灵枢师太。她面前摆着几件简单的医疗器具:铜制的镊子、刀、缝针。
“贫尼的项目有二。”师太声音平静,“一是改进手术器械。现有器械过于粗糙,贫尼设计了更精细的版本。”她拿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弯头镊子、带齿止血钳、可拆卸的缝针,“这些需要精铁打造,请匠作监协助。”
“二是研制麻醉药剂。”师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目前军中伤员手术,多靠烈酒麻痹,效果有限。贫尼查阅古籍,发现曼陀罗花、乌头、仙子等药材有麻醉之效。需试验配比,找出安全有效的方剂。”
一个惠民药局的郎中忧心道:“师太,这些药材都有毒,用量稍过便会致命……”
“所以需要反复试验。”灵枢师太神色不变,“先在兔、犬身上试,再在死囚身上试——按察使衙门已同意提供自愿试药的死囚。若能成,今后伤员手术可少受许多苦楚。”
堂中寂静。用死囚试药,这在大周律法中是绝不允许的。但这里是河西。
墨衡沉默片刻,问:“需要多少资金?”
“器械改造,五百两足矣。药材采购和试验,需一千两。另需建专门的‘药理试验室’,与书院和惠民药局隔离,以防意外。”
“准。”墨衡记录,“但师太,所有试验必须记录在案,用量、反应、结果,一丝不苟。这是经略使特别交代的——科研要有规矩。”
“贫尼明白。”
最后轮到墨衡自己。他展开一卷长图纸,上面画着一艘造型奇特的船:平底、宽舷、船尾有舵轮,船舱分三层。
“这是为石羊河、黑河设计的内河货船。”墨衡讲解,“现有船只吃水深,只能在夏季丰水期航校我这艘船,吃水仅三尺,载重却可达两百石。船底平,可在浅滩搁浅而不倾覆。船尾设舵轮,三人即可操控,无需大量船工。”
一个江南来的老船工眯着眼看了半,忽然拍腿:“妙啊!这平底设计,过浅滩如履平地!但这舵轮……真能省力?”
“我做了模型试验。”墨衡从桌下拿出一个木质船模,尾部果然有个轮子,“转动舵轮,通过齿轮带动船舵,比直接扳舵省力七成。而且可以站着操作,视野更好。”
他继续道:“另外,我还在设计配套的‘船闸’。在河道落差大的地方建闸,船只可逐级升降,从此凉州到甘州,一年四季皆可通航。”
众人听得入神。若真能成,河西的内河运输将发生翻地覆的变化。
“需要多少资金?”灵枢师太问。
“三千两。”墨衡,“主要用于造船试验。第一艘试验船,明年开春动工,夏末下水试航。”
赵老汉咂舌:“三千两……够造十艘普通船了。”
“所以要成功。”墨衡目光坚定,“失败了,这三千两就打水漂。成功了,河西的货物运输成本可降五成。”
三个项目陈述完毕。墨衡合上册子,环视众人:“诸位,经略使设立这个基金,用的是河西百姓的税银。每一两银子,都是农人汗、工匠血、商人利。我们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顿了顿,出陈嚣交代的原话:“从今日起,这三个项目实挟项目责任制’。赵老、师太、还有我,各自对项目负全责。有权在预算内调配资金、招募人员、决定试验方案。但年底要交成果报告,接受核查。成功者重奖,失败者……可能要承担责任。”
堂中气氛凝重起来。
老船工嘀咕:“这规矩……有点像军中令状啊。”
“就是令状。”墨衡点头,“科研如打仗,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要必胜的决心。诸位,可有信心?”
赵老汉第一个吼出来:“有!”
灵枢师太合十:“阿弥陀佛,贫尼当尽力。”
其他人纷纷应和。
会议散了,众人各怀心思离去。墨衡独自留在堂中,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焰。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嚣披着大氅走进来。
“会开得如何?”
墨衡起身行礼:“都安排好了。只是……压力很大。万一失败……”
“允许失败。”陈嚣在他对面坐下,“一万两银子,我亏得起。但规矩要立起来——科研不是请客吃饭,是要真刀真枪出成果的。这次试行项目责任制,若效果好,将来所有重大工程、技术攻关,都照此办理。”
他拿起桌上的船图:“这船若真能成,河西的内河运输就活了。粮食、水泥、煤炭,都可以水运,成本大降。还有师太的麻醉药……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伤员是疼死的吗?”
墨衡沉默。
“我知道你们担心。”陈嚣笑了笑,“担心花了大钱没成果,担心被人劳民伤财。但墨衡,你想想,五年前我们刚来河西时,有什么?破城墙、饿肚子、三千叫花子兵。现在呢?新城起来了,水泥造出来了,学堂建起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靠的是什么?不是上掉馅饼,是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这次也一样。良种、船舶、医药——都是河西急需的。试,可能失败。但不试,永远没希望。”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
墨衡忽然问:“经略使,您怎么懂这么多?人工授粉、麻醉药理、船舶设计……这些本不该是一个读书人知道的。”
陈嚣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做过很多梦。梦里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铁船渡海,银鸟飞,千里传音……醒来后,只记得零星片段。但我想,既然梦里有,世上或许真有可能樱我们造不出来,就让后人接着造。一代人造一点,总能接近那些梦。”
这话半真半假,但墨衡信了。
他郑重行礼:“属下明白了。我们这代人,就为后人铺路。”
陈嚣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墨衡重新坐回桌前,摊开船图,拿起炭笔开始修改细节。炭盆里的火渐渐了,他添了几块炭,火又旺起来。
就像科研,一代人添一把柴,火就能一直烧下去。
而河西的这把火,才刚刚开始烧旺。
远处,格物院的试验田里,赵老汉正带着几个学子,在雪地里插下标记木桩。明年开春,这里将种下从四面八方搜集来的种子。
惠民药局的后院,灵枢师太新建的药房已经搭起框架。她亲自监督工匠砌墙,要求墙面必须平滑无缝——“以免藏污纳垢,影响药性”。
祁连山脚的船坞选址处,墨衡的弟子们正在测量河道宽度、水深。那个江南老船工拿着鲁班尺,一寸一寸地量,嘴里念叨着:“平底船……老夫造了一辈子船,没造过这样的。但墨监正得对,河西的河浅,就得用浅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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