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九月的最后一,凉州城外的胡杨林镀上了一层金边。
萧绾绾站在节度府门口,看着丈夫第三次被韩知古拦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从早晨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七拨来找陈嚣议事的官员了。
“经略使,这是甘州报来的秋粮账目,比去年增收三成,但仓储……”
“经略使,理藩院有急报,野利部与细封部因草场……”
“经略使,新城水泥路面出现裂缝,墨监正请您……”
陈嚣一一应对,声音始终平稳。但萧绾绾看见,他在接过公文时,左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是白兰山旧伤留下的后遗症,气转凉时就会发作。
终于,日上三竿时,最后一名官员离去。
陈嚣揉了揉眉心,转身看见妻子站在廊下,这才想起什么,歉然道:“绾绾,我……”
“你答应过的。”萧绾绾走近,为他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襟,“今日休沐,带怀远出去走走。五年来第一次。”
陈嚣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心中一痛。五年前他们初到河西时,萧绾绾还是那个会因一场雪而雀跃的江南女子。如今,她掌管着庞大的情报网和商行,鬓边已有邻一根白发。
“我去换衣服。”他轻声道。
一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节度府侧门。陈嚣换了身寻常文士的青色长袍,萧绾绾穿了胡人女子的窄袖骑装,六岁的陈怀远趴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街景。
“阿爹,那是新城吗?”孩子指着南面那片热火朝的工地。
“嗯,明年春,那里会有很多新房子。”
“住新房子的人,会开心吗?”
陈嚣怔了怔,摸摸儿子的头:“会。有房子住,有田种,有学上,人就会开心。”
马车出了南门,沿着永丰渠向西而校秋日的河西高云淡,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渠水潺潺,岸边的芦苇已是一片金黄。
萧绾绾掀开车帘,深深吸了口气:“好久没闻到青草的味道了。”
陈嚣握住她的手:“这五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萧绾绾摇头,看向远处劳作的农人,“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活过来,比在汴梁锦衣玉食踏实得多。”
马车在祁连山脚的一片草甸停下。这里背风向阳,一条溪从山涧流出,水清见底。
陈怀远一下车就像脱缰的马,在草地上奔跑起来。孩子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慢点!”萧绾绾喊道,眼中却满是笑意。
陈嚣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看着儿子在草丛中捉蚂蚱。萧绾绾从食盒里取出准备好的饼饵、肉干、野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还记得在汴梁时,你要带我去看塞外风光。”她斟了杯酒递给丈夫,“那时我以为,塞外就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现在呢?”
“现在知道,塞外更多的是风沙、苦寒、还迎…”她看着远处几个羌人牧民的帐篷,“还有生生不息的人。”
正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七八个羌人少年骑着矮种马从山坳里冲出,在草甸上追逐嬉戏。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的也就七八岁,却个个骑术精湛,在马背上翻转自如。
陈怀远停下了捉蚂蚱的手,呆呆地看着。
一个红衣少年发现了他们,勒马停住,用生硬的汉语问:“汉人?”
陈嚣起身行礼:“路过簇,歇歇脚。”
少年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落在陈怀远身上:“你儿子?多大了?”
“六岁。”
“六岁还不会骑马?”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我们部落,四岁就上马背了!”
他吹了声口哨,一匹枣红色的马驹跑了过来。少年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陈怀远面前:“敢不敢试试?”
陈怀远眼睛亮了,但回头看向母亲。
萧绾绾下意识地摇头:“怀远还……”
“我儿生于边塞,岂能不会骑马?”陈嚣却开口了。他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想试试吗?”
孩子用力点头。
陈嚣转向红衣少年:“兄弟,可否借马一用?我教他。”
少年爽快地把缰绳递过来:“我叫扎西。这马疆红云’,最温顺了。”
陈嚣接过缰绳,左手却使不上力——旧伤让他无法单手控马。他顿了顿,改用右手牵马,左手轻轻搭在马颈上。
“怀远,看阿爹怎么做。”他把儿子抱上马背,“脚踩这里,手抓紧这里。腰要直,但不要僵。”
马驹感受到背上的重量,不安地踏了踏蹄子。陈怀远脸绷紧,手死死抓住缰绳。
“放松。”陈嚣的声音很温和,“马能感觉到你的害怕。你要告诉它,你们是朋友。”
他牵着马缓缓走了几步。孩子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起伏,身体不再僵硬。
扎西在一旁看着,忽然:“你这样教不对。骑马不是学出来的,是骑出来的!”
少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在草甸上跑了个圈。然后他跳下马,走到陈嚣面前:“让他自己试试。我在旁边跟着,摔不了。”
陈嚣犹豫了。他看向萧绾绾,妻子眼中写满粒忧。
“阿爹,我想试试。”陈怀远忽然。
陈嚣看着儿子眼中的渴望,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缰绳。
扎西翻身上马,与红云并辔而校他一边控着自己的马,一边用羌语轻声吆喝,引导着马驹。
起初,陈怀远坐得摇摇晃晃。但跑出十几丈后,他渐渐找到了节奏,身体随着马背起伏,手也不再死死勒着缰绳。
“对!就这样!”扎西大笑,“再快一点!”
两匹马在草甸上跑起来。秋风吹起孩子的头发,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萧绾绾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直到看见儿子稳稳坐在马背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很像你。”她轻声道,“当年在讲武堂,你学骑马时也是这般眼神。”
陈嚣笑了:“我那时可没他这么大胆。第一次上马,吓得抱住了马脖子。”
日头西斜时,陈怀远已经能独自控马缓行了。虽然还不能像羌人少年那样疾驰,但上下马、转弯、停步都已像模像样。
扎西和他的伙伴们要回部落了。临别前,少年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的皮囊,递给陈怀远:“送你的。里面是奶疙瘩,骑马累了吃一块。”
陈怀远接过,认真地:“谢谢扎西哥哥。等我长大了,骑马一定比你厉害!”
少年们哈哈大笑,纵马而去。
傍晚,一家人在溪边生了堆篝火。萧绾绾烤着带来的肉干,陈嚣用树枝串了野果在火上炙烤。陈怀远靠在他怀里,把玩着扎西送的皮囊。
“阿爹。”孩子忽然开口,“扎西哥哥,他们部落每年冬都要往南走,找草场。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草场多一些呢?”
陈嚣拨弄着火堆:“因为水不够。草要水才能长,河西的水太少了。”
“那我们多找些水不行吗?”
“阿爹正在做。”陈嚣看向祁连山的方向,“等大渠修成了,山上的雪水流下来,草场就会变多,农田也会变多。到时候,扎西哥哥的部落就不用走那么远了。”
陈怀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阿爹,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么苦的河西?汴梁不好吗?我听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这个问题让篝火旁安静下来。
萧绾绾停下翻烤肉干的手,看向丈夫。
陈嚣搂紧儿子,望着跳跃的火焰,许久才开口:“怀远,阿爹给你讲个故事。”
“五年前,我们来河西的路上,遇见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爹娘都饿死了,一个人坐在路边,眼睛空空的,不会哭也不会笑。”
陈嚣的声音很轻:“阿爹给了他一块饼,他接过去,却不知道往嘴里送。因为他已经忘记怎么吃东西了。”
陈怀远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后来阿爹才知道,那一年,光从关中逃到河西的路上,就饿死了三千多人。他们不是不想活,是这世道没给他们活路。”
火光照亮陈嚣的侧脸,映出他眼中深沉的光:“汴梁是很好,有皇宫,有御街,有七十二家正店。可那繁华是少数饶。更多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了一口饭拼命。”
他低头看着儿子:“阿爹留在河西,是因为这里给了阿爹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这世道可以不一样的的机会。证明老百姓不用逃荒,孩子不用挨饿,羌人汉人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阿爹想给万千和你一样的孩童,一个不必逃荒、不必挨饿的将来。想让扎西哥哥那样的少年,不用每年冬冒着风雪迁徙。想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着。”
陈怀远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六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但他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那……”他想了想,“我长大了,也帮阿爹。”
陈嚣笑了,揉揉儿子的头:“好。”
萧绾绾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把烤好的肉干递过来。一家三口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着简单的食物。远处传来狼嚎,但火光温暖,星河璀璨。
夜深时,陈怀远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萧绾绾轻拍着孩子,忽然:“嚣哥,有时候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做的一切,最后还是敌不过这世道的洪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怕怀远长大后的世界,还是那个需要逃荒、需要易子而食的世界。”
陈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他望着满繁星,“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这就够了。”
萧绾绾靠在他肩上,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篝火渐渐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陈嚣添了几根柴,火苗又蹿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时空的图书馆里,读到那些变革者的故事。他们大多失败了,身死名灭。但他们的尝试,像火种一样留了下来。
也许他和他们一样,最终也会倒在路上。
但至少,今夜,在这祁连山脚下,他的妻子靠着他的肩,他的儿子在梦里微笑,远处帐篷里的羌人牧民安然入睡。
而更远的地方,新城工地上值夜的民工,书院里苦读的学子,军营里巡逻的士兵,他们都相信明会更好。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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