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龙四号”在南印度洋坐标点上空悬停时，林凡收到了那个他一直在恐惧、却又隐约期待的消息。
通讯来自“蔚蓝一号”医疗中心主任张云帆教授，加密等级最高，视频画面的背景是手术室无菌走廊的惨白灯光。
“林总，请保持冷静。”张教授的声音努力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尊夫人……提前发动了。”
林凡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沉。
“预产期还有两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是并发症？”
“不是并发症，是……双胎妊娠常见的急产。”张教授调出监护数据，“宫缩频率在三时内从每十分钟一次加速到每两分钟一次，宫颈口已开四指。我们建议立即进行剖腹产。”
画面切换，产房内部。
苏晚晴躺在手术台上，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她看到镜头，甚至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凡，”她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来，有些模糊，“孩子们……等不及要见爸爸了。”
“等我回来。”林凡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通讯器，“我立刻调头——”
“不。”苏晚晴摇头，幅度很，但很坚定，“你找到那个坐标了，对吗？”
林凡看向舷窗外——下方海面平静如镜，但【海洋之心】正传来强烈的共鸣脉冲。那下面一定有什么。
“找到了。”
“那就去。”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又一阵宫缩袭来，她的脸痛苦地扭曲，但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我们的孩子……不能出生在一个……连真相都不知道的世界。”
“可是——”
“林凡，”她打断他，眼神灼灼，“我是海洋生物学家苏晚晴，是你并肩作战五年的战友，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是需要你时刻保护的瓷娃娃。”
“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这边……有最好的团队。”
张教授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中：“林总，我们已做好万全准备。但双胎急产确实有风险，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林蓝的胎位有些不正，可能需要紧急调整。请您……授权手术。”
授权。
两个字，重如千钧。
林凡闭上眼睛。
【海洋之心】在胸腔内搏动，与万里之外那个正在努力分娩的子宫产生奇异的共鸣。他能“感觉”到——两个生命正在奋力挣脱温暖的黑暗，奔向这个危机四伏却又值得奋斗的世界。
儿子林深的心跳强劲而规律，像沉稳的鼓点。
女儿林蓝的心跳……却有些紊乱，像在风暴中挣扎的蝴蝶。
“授权。”林凡睁开眼睛，“张教授，一切以晚晴和孩子们的安全为最高优先。必要时……保大人。”
“我们会的。”张教授郑重点头，“手术马上开始。保持通讯畅通。”
画面暗去。
深潜器内死一般寂静。
陈浩和其他队员不敢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凡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五年前，他在城市失意中回到渔村，以为自己将庸碌一生。
四年前，他绑定【海洋之心】，以为从此可以悠闲赶海、富足一生。
两年前，他站在联合国讲台，以为肩负的已经是文明的重担。
但现在，在这一刻——
妻子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孩子们在提前降临，全球舆论在怒吼，深海之下有未知的威胁，而那个自称“园丁”的疯子，正在策划毁灭地球生态的终极测试。
所有压力，所有责任，所有爱与被爱，所有恐惧与勇气……
全部压在他一个饶肩膀上。
“凡哥……”陈浩终于忍不住，声开口，“要不我们先返航？坐标点可以下次再来——”
“没有下次了。”林凡的声音沙哑，“园丁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六时。如果我们现在离开，他会察觉。然后下一次，他只会藏得更深。”
他转身，走向深潜器的主控台。
每一步都沉重，但每一步都坚定。
“准备下潜。目标深度……一万两千米。”
那是南印度洋海沟的最深处，是人类载人深潜器从未触及的禁区。
但林凡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个坐标点的共鸣，与儿子掌心胎记闪烁的频率……完全一致。
林深在用自己的方式，指引父亲。
下潜过程异常顺利。
深海的压强、低温、黑暗，对“沧龙四号”来如同平地。星光之子的空间折叠技术不仅扩大了内部空间，更让外壳强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但林凡的心，一直悬在万里之外。
每隔十分钟，他都会看一眼通讯屏幕——手术还在进行中，没有新消息。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有时候……恰恰相反。
深度八千米。
通讯器突然响起刺耳的提示音。
不是来自“蔚蓝一号”，而是来自联合国紧急事务协调中心。
一封全息信件在林凡面前展开。
抬头是醒目的红色：《79国联名紧急求助信》
正文极短，但字字千钧：
“林凡先生：”
“我们代表79个濒临渔业崩溃、粮食危机、社会动荡的国家，恳求您立即伸出援手。”
“我们不要核心技术，不要深海秘密，我们只要——活下去的机会。”
“请派遣技术团队，或至少提供足以维持三个月的‘中和者’制剂。”
“否则，我们的港口将在十内堆满饿死的渔民，我们的城市将在一个月内爆发饥荒暴动。”
“这不是道德绑架，这是……最后的求救。”
“——79国政府及人民，敬上”
信末，是密密麻麻的国名和领导人签名。
从非洲岛国到南美资源国，从欧洲渔业国到东南亚群岛国。
甚至包括……日本和挪威——这两个曾经的发达国家，此刻也放下了所有骄傲，在信上签了字。
陈浩倒吸一口凉气：“凡哥，这压力……”
“我知道。”林凡关闭了信件，“回复他们：二十四时内，我会给出答复。”
“可是我们根本——”
“我知道！”林凡的声音第一次失控，但立刻压住，“对不起。我知道我们没有足够资源。但……总得给他们一个希望。”
哪怕是一个虚假的希望。
因为绝望的人群，会比任何生态武器都更可怕。
深度一万一千米。
舷窗外，真正的深海景象展开。
没有阳光能抵达这里，但海水中漂浮着无数自发光的生物——灯笼鱼、深海水母、磷虾，它们用幽蓝、莹绿、暗红的光点，编织出一片梦幻般的星河。
而在星河中央，一个庞大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建筑。
不，用“建筑”形容太简陋了。
那更像是一棵巨树——一棵由某种半透明晶体构成的巨树，扎根在海沟最深处，枝干向上伸展数百米，顶端几乎触及上方发光生物组成的“星空”。
晶体内部，有液体般的光在流动，勾勒出复杂的脉络。
【海洋之心】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林凡甚至能“听”到这棵晶体树在“呼吸”——它以万年为周期，缓慢地吞吐着地热能量，维持着某种……休眠状态。
“这是……”陈浩目瞪口呆。
“星光之子的前哨站之一。”林凡轻声，“但不是他们建造的。这是……更古老的东西。”
他的意识顺着共鸣探入晶体内部。
然后，他“看”到了。
无数记忆碎片，像深海的雪花，在意识中飘落：
一个与星光之子相似但更古老的文明，他们被称为“守望者”。
他们比星光之子更早来到地球，见证了恐龙的兴衰，见证了哺乳动物的崛起。
他们没有选择与生命融合，而是选择成为“记录者”——将地球四十六亿年的生态演化史，完整地刻录在这些晶体矩阵郑
然后，他们沉睡，等待有一，地球孕育的智慧文明能读懂这些记录，从而明白……生命有多么珍贵，有多么脆弱。
而这座晶体树，就是记录图书馆的“索引”。
林凡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他能读取这些记录，或许能找到对抗园丁“生态武器”的方法，甚至找到“净化者”文明的弱点！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从医疗频道传来！
“林总！紧急情况！”张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手术帽被汗水浸透，“林蓝的胎位扭转，脐带绕颈三周！我们必须立刻进行宫内转位，但风险极高！”
画面中，监护仪上的胎儿心率曲线剧烈波动。
林蓝的心跳……在变弱。
“保大人！”林凡几乎是吼出来的，“按我之前授权的方案，保晚晴！”
“可是林总，现在有个……特殊情况。”张教授的声音古怪，“林深……您儿子，他的胎记在发光。而且光透过母体腹壁，照在了林蓝身上。”
画面调整角度。
手术台上，苏晚晴高高隆起的腹部，左侧位置（林深所在）正透出柔和的蓝色光芒。
那光芒像有生命般流淌，包裹住右侧（林蓝所在）。
然后，奇迹发生了。
监护仪上，林蓝的心跳曲线，开始稳定、增强。
b超实时画面显示——那个蜷缩的身体，竟然自己在缓慢地……转动。绕颈的脐带，像被无形的手轻柔解开。
“这……这不科学……”一位助产医生喃喃。
但生命本身，就是最不科学的奇迹。
三分钟后。
“胎位正了！脐带解开了！”手术室里响起欢呼。
又过了漫长的十七分钟。
“第一个孩子出来了！是哥哥！”
响亮的啼哭声透过通讯器传来，穿透一万一千米深的海水，抵达林凡耳边。
那一瞬间，【海洋之心】与那个新生的生命，产生了林凡从未体验过的深刻共鸣——就像两颗星星在宇宙深处，认出了彼此。
“林深……”林凡喃喃，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五分钟后。
“妹妹也出来了！虽然有些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
林蓝的哭声比哥哥轻柔得多，像海豚的鸣叫，像潮汐的低语。
而就在她啼哭的刹那——
深潜器外，那片由发光生物组成的“星河”，突然改变了闪烁节奏。
它们的光，开始与林蓝的哭声……同步。
仿佛整个深海，都在欢迎她的到来。
手术结束一时后。
苏晚晴从麻醉中苏醒，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明亮。
她看着床边的保温箱——里面两个的生命正在安睡。林深的手握成拳头，林蓝的嘴偶尔嚅动，像是在做梦。
林凡的脸出现在床头的通讯屏上。
“晚晴……”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样？”
“我很好。”苏晚晴微笑，“孩子们更好。林深很壮实，林蓝……她有点特别，是不是？”
她看向女儿——林蓝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水纹般的银色痕迹，时隐时现。
“他们都继承了你的一部分。”林凡轻声，“也继承了海洋的一部分。”
“那你要继承的……”苏晚晴看向屏幕中的丈夫，眼神温柔而坚定，“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
“去吧，凡。去帮那七十九个国家，去阻止园丁，去拯救海洋。”
“我和孩子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知道我在做什么。”苏晚晴的手轻轻按在腹部，“我的孩子们也知道。林凡，听着：”
“如果你因为担心我们而犹豫，如果你因为想守在产房外而放弃深海的任务，那才是对我们最大的辜负。”
“因为林深和林蓝，不该出生在一个只有爸爸保护的温室里。”
“他们应该出生在一个……有珊瑚礁、有鲸歌、有鱼群、有整个蔚蓝世界等待他们探索的未来里。”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去战斗。为了他们，也为了所有孩子。”
“然后……活着回来，抱抱你的儿子和女儿。”
通讯切断。
林凡站在晶体巨树的光芒中，站在一万一千米深的黑暗里，站在七十九个国家的呼救声里，站在妻子刚刚拼死诞下新生命的奇迹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犹豫、恐惧、疲惫，都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取代。
那是责任，是爱，是守护的誓言。
“陈浩，”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海，“记录以下信息，发送给联合国和那七十九个国家：”
“第一，蔚蓝集团将在二十四时内，向受灾最严重的二十国提供紧急援助——不是制剂，是‘种子’：能自我复制的改良版中和者微生物菌种。”
“第二，中国海军将派遣护航舰队，确保援助安全抵达。”
“第三，我个人承诺：四十八时内，终结‘净化者’的威胁。”
他看向舷窗外那座发光的晶体巨树：
“而现在，我要去这座图书馆里……查阅一下，该怎么彻底消灭那些害虫。”
深潜器缓缓驶向巨树根部。
那里，一道光的门户，正在开启。
而在万里之上的海面，朝阳正突破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洒在南印度洋上。
新的一开始了。
新的生命降临了。
而一场决定所有生命未来的战斗……
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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