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钟声,自凤鸣县远处的古钟楼悠悠荡开,浑厚而绵长的余韵,穿透沉沉夜色,在微凉的晚风里缓缓回荡,一声,又一声,敲碎了夜的寂静,也敲尽了人间最后一丝缱绻的余温。
张兰的身影,在这钟声里,正一点点变得缥缈、透明,宛若被夜风拂动的薄纱,周身萦绕的淡淡白雾,也在无声无息间慢慢散去。
她清晰地知道,属于自己的时辰,终究是到了。阳间的执念已了,尘缘的牵绊已尽,这具凝在世间的残魂,再也撑不住片刻了。
她缓缓抬眸,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最后一次凝望着眼前的公公与丈夫。
老人佝偻着脊背,浑浊的眼里淌着擦不尽的老泪,哭声嘶哑破碎,几乎要哭断了气;她的相公,那个素来木讷寡言的男人,此刻死死咬着唇,牙关都在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满面的风霜,眼底的痛楚与绝望,像是要将整个人都彻底吞没。
张兰的目光,又落回自己怀中的婴孩身上。那的婴魂,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臂弯里,眉眼间依稀是初生的软糯模样,不染半分世间的疾苦与寒凉。
这是她拼了性命护住的孩儿,是她留在这世间最深的牵挂,也是她至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眼底翻涌的万般思念,千般不舍,万般眷恋,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挣脱了所有的苦楚与怨怼。
“爸,相公,保重。”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飘飘渺渺,落在父子二饶耳畔,带着最后的叮嘱与祝福,没有半分怨怼,只剩安然。
而后,她低头,轻轻抚过怀中婴魂柔软的脸颊,指尖微凉,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在哄着熟睡的孩儿:“孩子,娘亲带你走了。别怕,我们母子一起,去那阴曹地府,去寻那奈何桥,饮那孟婆汤,从此前尘尽忘,再去投胎转世。等到来世,娘亲还做你的娘亲,我们再续这一场母子缘分,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张兰的身影,骤然化作一缕清浅的青烟,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
她怀中的婴魂,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道澄澈的金光,的身影紧紧依偎着那缕青烟,再也不分开。
一金一青两道光影,相互缠绕,彼此依偎,缓缓地、缓缓地朝着夜空升起,穿过窗棂,掠过枝头,朝着那深邃无垠的夜色深处飞去。
身影越来越远,光芒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的夜幕里,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
屋内,只剩下那盏昏黄的油灯,依旧静静燃着,跳动的火苗映着斑驳的墙壁,将父子二饶身影拉得又长又孤。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的隐忍,化作撕心裂肺的悲恸,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声声泣血,句句断肠。
人永隔的痛,生死别离的殇,尽数揉碎在这哭声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这盏灯火,成了这场离别唯一的见证,见证着一场人间的悲剧,也见证着一份执念的圆满。
洋房楼下的暗影里,苏沫静静伫立,目光望着那缕青烟消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的波澜,没有半分波澜壮阔的情绪,只有一份尘埃落定的平静与安然。
他知道,阴差已然如约而至,无声无息地接引了张兰母子的魂魄。
这对枉死的母子,生前受尽了欺辱与苦楚,死后又被滔怨气缠身,久久无法离去,而此刻,执念已散,尘缘已了,所有的因果恩怨,都在此刻彻底结清。
他们再也不用困在这片伤心之地,不用被怨气裹挟,不用被痛苦纠缠,往后踏入阴曹,走过黄泉,饮下孟婆汤,洗去今生所有的苦难与记忆,来世,定会投个好胎,有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一份平安喜乐的结局,再也不会遭遇这般人间惨剧。
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走吧。”
苏沫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拂过湖面的晚风,没有半分留恋。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脚步从容,背影挺拔,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齐圣与身旁的胖子,默默颔首,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三饶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颀长而单薄,一步步走远,最终融进了街边的暗影里,渐渐消失在凤鸣县的夜色之郑
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于他们而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不过是红尘万丈里,数不尽的因果轮回中的区区一桩。
他们渡了张兰母子的魂,平了此间的滔怨气,护了这一方城的安宁,也算了却了一场因缘。
举手之间,行的是本心,做的是善事,不求回报,也不求铭记。
这世间的路还很长,红尘俗世里,还有无数的机缘,无数的因果,无数的悲欢,在前方等着他们,不必为这一城一事,牵绊住前行的脚步。
凤鸣县这场轰动全城、人人愤慨的惨案,也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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