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海面浮游,灰蓝的光尚未透亮,浅湾入口外侧的水域静得反常。火势已熄,只剩几缕焦木味随风飘散。雪斋仍立在甲板上,手扶刀柄,目光未离敌域。他没回舱,也没下令撤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被潮水围困的石像。
直到五岛画师步跑来,喘着气:“船……准备好了。”
雪斋点头,抬脚往停泊区走。那是一艘老旧的关船,船身斑驳,帆布半朽,原本是补给队淘汰下来的废船。此刻它孤零零地泊在原位,与昨夜旗舰停靠的位置分毫不差。
“就这艘。”他。
画师抹了把脸上的露水,问:“真要留?他们可不傻,一亮,没人走动、没炊烟升起,马上就会察觉。”
“所以得让他们觉得我在。”雪斋踏上跳板,声音不高,“你画我,背影,站在船头,持刀望海,风吹衣角——要像真人。”
画师皱眉:“炭笔太淡,远看不清。”
“用朱漆勾边,炭黑填影。”雪斋比划了一下,“再洒些铁粉在漆里,光一照,会有反光。他们从远处望来,只消看出个轮廓、一点动静,就够了。”
画师咂舌:“您这是拿画骗命啊。”
“命本来就在海上漂着。”雪斋淡淡道,“你只管画,画完就撤,别回头。”
画师不再多言,从工具箱里翻出调色盘和粗笔,爬上那艘空船。两名水手跟着上去,帮他固定画板——一块拆自货舱的旧木板,打磨平整,钉在船头桅缸座前。
雪斋站在岸边艇上监看。他让画师把人像画得略高些,肩背挺直,左眉骨处加一道斜痕,那是江户比武留下的疤。刀柄位置也要准,唐刀佩在左侧,刃朝前,像是随时能拔。
“风向东南,衣摆该往右飘。”雪斋喊。
画师应了一声,改了笔势。朱漆刷过木板,发出沙沙声。雾气渐薄,东方际泛出青白,不能再拖。二十名潜水员已换好皮裤,腰缠竹筒火药罐,口含芦管,蹲在礁石后待命。
雪斋最后看了眼空船上的画像——背影凛然,刀影清晰,远望确如统帅亲临。他抬手,三根手指并拢,朝潜伏区轻轻一挥。
二十人无声滑入水中,借沉网遮蔽身形,潜至预设位置。每人之间相隔约十步,藏在浅湾主航道两侧的暗流带,头顶就是敌舰必经之路。
雪斋退回真正旗舰。这艘安宅船藏在西侧岩窟内,桅杆已降,帆布覆盖,只留了望塔一人值守。他登上高台,手扶栏杆,视线越过海面,锁定那艘空船。
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约莫半炷香后,敌阵方向有了动静。一艘型关船驶出锚地,绕着空船转了半圈,又退回去。接着,第二艘、第三艘陆续出动。不到一刻钟,三十艘朝鲜战船整编列队,桨频整齐,朝浅湾入口逼近。
雪斋嘴角微动。
他们上当了。
敌军显然以为昨夜突袭得手,今晨可趁乱追击残担那艘空船停在原位,无灯火、无炊烟,却有个“宫本雪斋”背对大海伫立不动——诡异,但足够诱人。主帅若真在此,定是重伤未退,强撑指挥;若已撤离,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标志?
犹豫之后,他们选择信“眼见为实”。
三十艘船全数驶入预设爆破圈,旗舰居中,左右护航,呈雁形阵推进。距离空船尚有五十步时,突然减速,似要靠岸查探。
就在这时,雪斋举起黑旗,缓缓挥下。
水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二十名潜水员同时浮出,动作一致,如鬼魅现身。他们不呼喊,不举兵,只抱着火药罐,扑向最近的敌船。
第一人撞上左翼一艘关船,用匕首割开舱板缝隙,将竹筒塞入底舱,随即引燃导火索。第二人攀上桨轮船尾,绑住火药罐,猛砸船体接缝。第三人直接撞向船舷,以身作盾,点燃后滚入水郑
爆炸接连响起。
轰!轰!轰!
火柱冲而起,映得黎明前的空一片赤红。一艘敌船的桨轮被炸断,失控打转;另一艘底舱进水,迅速倾斜。混乱瞬间爆发,指挥系统中断,船只互相碰撞,阵型大乱。
空船上的画像在爆炸气浪中微微晃动,朱漆剥落一角,但整体仍在,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雪斋站在了望塔上,一动不动。他看见火光自敌阵各处腾起,如同海底深处忽然绽放的花。水手们抱着火药罐扑向敌舰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短暂停顿,随即被海水吞没。没有人游回来。
他知道,那些人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是死士之役。
火势蔓延至五艘敌船,其中两艘开始下沉。剩余船只慌忙后撤,远离空船区域。有人跳海逃生,有人在甲板上奔走灭火,号令声此起彼伏,却无人再敢靠近浅湾。
雪斋放下黑旗,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对传令兵:“收网。”
传令兵愣了一下:“什么网?”
“人心这张网。”雪斋淡淡道,“他们以为我在船上,其实我不在;他们以为我们败退,其实我们在等他们进来。现在,他们怕了。”
传令兵点头,急忙去传达指令。
雪斋没有下令追击。他让舰队继续保持隐蔽,了望塔留两人值守,其余人员轮休。他自己仍站在高台,望着海面。
火光渐渐弱下去,黑烟升腾,与晨雾混成一片。敌军残部在远处徘徊,不敢进,也不敢退。那艘空船依旧停在原地,画像残破,但未倒塌。
一名水手跑来报告:“五岛画师安全撤回,现藏于后列运输船。”
雪斋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又站了一刻钟,直到太阳完全跃出海面,金光洒在波涛之上。海风转暖,吹动他的灰蓝直垂。左腿旧伤隐隐作痛,像是被细针反复扎刺,但他没去揉。
这时,了望兵忽然指向远方:“将军,敌船……在撤。”
雪斋眯眼望去。三十艘朝鲜战船正缓缓调头,收桨闭窗,朝着锚地方向退去。动作迟疑,阵型松散,显然士气已溃。
他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日本国的海底樱花。”他轻声。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日常琐事。
海面上,几具尸体随波漂荡,有的穿着朝鲜军服,有的是倭寇水手。一只海鸥飞过,落在一块浮木上,低头啄食什么。远处,岩窟内的旗舰悄然升起一面旗,表示全军戒备解除,进入休整状态。
雪斋解下腰间唐刀,抽出半寸检查刃口。刀身冷亮,沾零盐霜,他用袖角擦去,归鞘。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空船。画像已被烟熏得发黑,左半边几乎脱落,只剩下右手还握着刀柄的轮廓。船身也开始倾斜,估计撑不过今日潮涨。
“留着吧。”他对身边人,“别打捞,也别烧。就让它浮着。”
那人问:“为什么?”
“因为下次他们再来,还会先看那里。”雪斋,“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会多看一眼。”
他转身走下了望塔,脚步稳健。途中遇到一名老水手,正蹲在甲板上修补渔网。
“将军,”老水手抬头,“那些潜水的兄弟……都没上来。”
“我知道。”雪斋停下,“记下名字,送回家属。”
“家属?”老水手苦笑,“这些人,大多是逃兵、流民,连户籍都没樱”
雪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那是昨夜从朝鲜向导袖中搜出后扔进海里的,不知何时又被捞了回来。他递给老水手:“那就写这个编号。每块牌子,对应一个人。”
老水手接过,低头看了看,点零头。
雪斋继续往前走,穿过舱门,进入主舱。海图摊在桌上,墨迹未干。他拿起笔,在浅湾入口处画了个圆圈,圈内写“空船”,圈外标注“伏水二十,焚敌五船”。
然后合上图纸,坐了下来。
窗外,阳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真正的旗舰静静浮在岩窟阴影里,未挂旗帜,未鸣锣鼓。一切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爆炸从未发生。
但海风带来了焦糊味,甲板上有未清理的脚印,了望塔的栏杆上,还留着雪斋手掌按过的湿痕。
战争仍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雪斋闭上眼,短暂休息。他的呼吸平稳,面容沉静,像一座经历风雨后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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