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坡顶，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雪斋站在演武坡地的高台边缘，手里攥着那张“三段击”阵图，纸角已被夜风刮出细裂痕。他没回头，只低声对身后传令兵：“去工坊，把铁炮架模型拉出来，按新图纸装机关车轮。”
传令兵跑下坡时踢起一串碎石。坡底已列好三排人马：前排是忍者军团，穿轻便裤裙，腰挂烟雾弹与手里剑；中排是铁炮手，肩扛火绳枪，脚边堆着弹药箱；后排则是新造的六辆机关车，木架包铁皮，底下装双轮，车头嵌有可升降的撞角。
雪斋展开阵图，指尖划过三条纵列标记线。他深吸一口气，将图卷起塞进袖袋，抬手挥下红旗。
鼓声起。
第一通鼓响，机关车缓缓推进，铁炮手列队跟进，忍者分作两翼散开。一切照原计划进校但到邻二通鼓，右侧机关车突然偏移路线，车轮卡进一处浅沟，车身一歪，撞上了左侧铁炮架。火绳火星溅落，一名忍者急忙扑打，险些引燃背囊里的火药包。
雪斋皱眉，挥手鸣金。
队伍停下。藤堂高虎从侧翼策马过来，抹了把汗，嗓门粗：“这破车走不稳，轮轴太硬，拐弯全靠人力拽，哪像战船随浪转？”
“不是船的问题。”雪斋跳下高台，亲自走到机关车旁，蹲下查看轮轴。他伸手转动前轮，发现滑轨接口处有毛刺，导致转向迟滞。“是工匠打磨不到位。昨夜赶工，难免疏漏。”
他站起身，对旗手下令：“改节拍——每九秒一鼓，参照露梁潮位记录里的周期律。机关车缓行，等铁炮手跟上后再同步推进。”
鼓点重调，节奏放慢。这一次，机关车顺利绕过浅沟，三支部队逐步合流。当第三通鼓响，机关车已抵达预定位置，车顶盖板掀开，露出内置的连环地雷引信装置。忍者迅速布设绊索，铁炮手装弹待命。
“成了。”藤堂咧嘴一笑，拍了下雪斋肩膀，“这阵势，像不像龙翻身？前爪扑，身子扭，尾巴一甩能把人扫下山？”
雪斋没笑。他盯着整个阵型运转轨迹，忽然道：“把机关车调到侧翼，走弧线包抄，别在中间挡路。”
藤堂一愣：“你要学五岛水军那套？”
“正是。”雪斋点头，“中央留空，诱敌深入；两侧如水流回旋，包夹绞杀。这阵，就疆龙腾阵’。”
命令传下，阵型重组。机关车退出主轴，沿左右山坡迂回前行，形似双龙绕柱。铁炮手居中虚设阵地，忍者则埋伏于林线边缘。整套动作完成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雪斋正要下令试爆检验，忽听右侧传来一声闷响。
轰！
一团黑烟冲而起。一辆机关车的火药舱炸裂，冲击波掀翻两架铁炮架，木片横飞。三名忍者被气浪掀倒，一人手臂划出血口，另一人捂着耳朵蜷在地上，耳孔渗血。
现场乱作一团。藤堂拔刀护住残车，大吼：“撤！先救人！再练要死饶！”
雪斋却不动。他快步走向爆炸点，蹲在烧焦的残骸旁，从灰烬里捏起一撮未燃尽的火药颗粒。他捻了捻，颜色发灰，质地松散，不像南蛮进口火药那种紧实深褐的质福
“取同批火药来。”他。
副官抱来一箱库存火药。雪斋拨出一把，在空地处划出一条细线，用火绳点燃。
火苗爬行缓慢，燃烧时冒出白烟，噼啪声稀疏无力。正规火药九秒燃尽一尺，这批用了将近二十秒，且残留大量灰渣。
“掺了石灰和砂土。”雪斋站起身，拍掉掌心灰尘，“有人动了手脚。”
藤堂喘着气走过来：“现在怎么办？停练？”
“不。”雪斋望向坡下整队的士兵，“正相反——继续演。”
他提高声音：“所有人听着！刚才那批火药不合格，但演练不停。从现在起，按最坏情况准备：火器减量、引信延迟、爆炸失效。我们练的不是顺境破敌，是逆境求胜。”
众人肃然。忍者重新列队，铁炮手检查剩余弹药，机关车推入备用位置。
雪斋登上高台，下令：“敌情模拟——三百人围攻，三面合围，中央强突。我方火力减半，无后备火药，限时破局。”
鼓声再起。
这一次，雪斋不再依赖机关车正面冲击。他命人将仅存的合格火药集中装填于后队两辆机关车，设为“定点雷击”模式，引信加长至十五秒，藏于坡道拐角处。同时令忍者投掷烟雾弹扰乱视线，铁炮手改用三段轮射压制两翼。
敌方模拟部队逼近中圈时，脚步密集，尘土飞扬。就在前锋即将突破中央虚阵之际，雪斋猛然挥下绿旗。
轰！轰！
两辆机关车同时引爆，地雷连环炸响，掀起泥土与断木，将敌军主力困于狭道。两侧铁炮齐射封锁退路，忍者从林中跃出，鸣金敲锣制造混乱。敌军阵脚大乱，指挥失灵，不到一刻钟便被全数“歼灭”。
硝烟散去，坡地上只剩焦黑痕迹与散落的木桩。受赡忍者已被抬走包扎，其余人开始回收器械、熄灭余火。
藤堂坐在一辆残破的机关车旁，拎着水囊猛灌一口，喘道：“你这阵……真能救命。”
雪斋没答话。他站在高台上，左手握令旗，右手轻抚左眉骨上的旧疤，目光扫过整片演武坡地。阳光照在烧焦的车轮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
他开口，声音不高：“清理战场，登记损伤，把今的数据全记下来——尤其是火药燃速、爆炸范围、人员反应时间。”
副官应声而去。
雪斋仍立原地，未动一步。风吹起他的灰蓝直垂，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工坊的方向隐约传来铁锤敲打声，新的一批机关部件正在赶制。
他低头看了看袖袋，那里还装着那张“三段击”阵图。如今，它已不再是终点，而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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