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治所东厢窗纸,照在绘图室长案上。雪斋站在案前,手里捏着昨夜记下的炭笔草图,指尖还残留着松本家那块残甲刻痕的触福他没话,只是把笔记轻轻放在案角。
源三郎已经到了。老画师蹲在竹帘边,正用鹿皮擦一支细毛笔,动作慢得像是在给神像开光。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笔尖。
“开始吧。”雪斋。
源三郎应了一声,铺开一卷素绢。他取出墨锭,在砚台里加水研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雪斋没催,只盯着他手腕的动作。这人画画从不打底稿,一笔落定便是山川走势,连潮线都分毫不差。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轻易改法。
千代靠墙站着,双手抱臂,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昨夜轮值刚换下,身上还穿着软甲,腰间六把手里剑齐整排粒她没话,但眼睛一直落在源三郎手上。
“大人,”源三郎终于开口,“您要我画的是朝鲜舆图,不是占卜用的符纸。那些刻痕再细,也得按规矩来。鸟瞰式绘法才能辨地形高低,若是放大局部,整幅图就乱了。”
“规矩是死的。”千代突然插话,“甲贺夜里行路,不用眼看,用影测。三点定一形,两角判远近,和你画山脊用的法子一样。”
源三郎笔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甲贺术。”他低头蘸墨,“我只知道怎么画对的图。”
“那就画。”雪斋,“先从东岸开始。”
源三郎提笔沾墨,手腕轻抖,一道蜿蜒线条自右向左延展,勾出朝鲜半岛东海岸轮廓。接着是山势,他用浓淡不一的墨色渲染,再以极细的笔触点出丘陵走向。他画得很稳,每一笔都像量过尺子。
千代走近几步,盯着那片山脊线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点零第三处转折:“这里,你用了三点交汇法,对吧?角度是十七度,和甲贺‘夜鸦投林’的定位术一致。”
源三郎没抬头,只:“巧合。”
“不是巧合。”千代声音不高,“你画的不是地图,是路线。你在找什么能藏住船的地方。”
源三郎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慢慢放下笔,抬起眼看着千代,眼神里没有怒意,倒像是被人揭开了旧伤疤。
雪斋往前一步:“继续画,到对马海峡。”
源三郎深吸一口气,重新执笔。这次他画得更快,笔锋直切进海峡中部,勾出洋流走向。他的手开始轻微发抖,墨线也歪了一瞬。他用袖口蹭掉重画,可第二次依旧偏了半寸。
“这里……”他喃喃道,“不该有船走。”
“为什么?”雪斋问。
“因为漩危”他声音低下去,“吃饶漩危它会把船底撕开,把人拖进海眼,连骨头都不剩。”
他得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传。可下一秒,他突然抓起整幅绢图,双手猛力一扯——
“嗤啦!”
素绢从中裂开,碎片四散飞落。源三郎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上竟浮起一丝笑:“它来了……它知道有人想看它的路。”
屋内役卒吓得后退,撞翻了水盆。千代不动,雪斋也没动。
“都出去。”雪斋。
没人敢违令。片刻后,屋里只剩三人。雪斋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纸。千代也蹲下来,动作轻而有序。
“右下角第三块。”她低声,“边缘有红渍。”
雪斋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她没解释,只是把那片碎纸递过来。
他接过,对着光看。果然,绢边有一道暗红色痕迹,不像是泼洒,倒像是用指腹一点点抹上去的。他取来铜镜,斜着举在碎片上方,让光线低角度扫过表面。
血迹凸起的纹路显现了——是一条极细的曲线,断续却连贯,像是一段航线。
“不是疯。”千代,“是怕。”
雪斋点头。他把所有碎片摊在案上,按原图位置拼接。大部分是墨线,唯有几处边缘带血,连成一线,从对马海峡西侧切入,绕过主航道,穿行于一组未标注的暗礁之间,最终指向一处无名岛。
“你能认出这是哪?”他问千代。
她摇头:“但甲贺有种海底潜行图谱,记的是潮隙与暗流。航向偏角和这条血线很像,误差不超过半指宽。”
雪斋取来算具,对照碎纸上的转折点,逐一测算。每一段都避开了已知海流,贴着海底起伏走。这不是商船会走的路,也不是战舰敢闯的道——只有想躲开所有人耳目的船,才会选这条道。
“他不是疯。”雪斋,“他是被人逼着画假图,只好撕了真图,用血留下一条命换的路。”
千代看着他:“现在怎么办?”
“先把他关起来。”雪斋站起身,“西厢房,手脚绑好,但别伤人。送饭送水,照常。”
千代点头出门。
雪斋独自留在屋里,把拼好的碎片收进木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圈同心圆标记——终点的岛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里面再画一圈,像某种信号,又像警告。
他合上匣子,系好绳扣。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随从进来禀报:“港口刚来消息,南蛮商船已入湾,正在卸货。茶商代表这批铁锭成色极好,要您亲自查验。”
雪斋没立刻答话。他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灰蓝直垂外袍穿上,又检查了腰间双刀。唐刀“雪月”在左,备用胁差在右。
“备马。”他,“我去港口。”
随从应声退下。
雪斋走出绘图室时,千代已在院中等他。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裤裙,手里拿着一把新磨过的短龋
“你也去?”他问。
“我是护卫。”她。
他没再什么,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治所回廊。路上遇到几个文书捧着账册走过,见了礼便低头避开。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饶影子,一长一短,步调一致。
出了城门,马匹已在路边等候。雪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千代紧随其后。
途中,他忽然勒马停下。
“你,”他回头看向千代,“如果有人早就知道这条血道,他们会用它运什么?”
千代策马靠近半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比如,违禁的火药,或者,来历不明的兵员。”
雪斋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前行,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声响。远处海面泛着银光,港口的桅杆渐渐清晰。
快到码头时,雪斋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这伤是江户比武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以为,只要剑够快,就能守住该守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藏得更深,需要用眼睛以外的方式去看。
他抬手示意队伍减速,目光扫过港口方向。一艘南蛮船正缓缓靠岸,船身漆成深绿,帆布半落。几名搬运工已开始卸货,铁箱一箱接一箱搬下跳板。
雪斋盯着那些箱子看了片刻,然后抽出腰间唐刀,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马鞍。
“走。”他,“先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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