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雪斋的手指在“供需差价”四字上停了片刻,笔尖压得重了些,墨迹微微晕开。窗外色仍暗,檐下冰溜子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像更夫漏报的鼓点。
他昨夜没睡。《初议商政七条》摊在案头左侧,右侧是三本旧账:药用消耗录、农产缴税单、手工交易簿。每本都按月拆开,贴了纸条——甘草三月用量突增两成,麻布七月积压四十匹,铁具每月缺额八至十柄。他拿红笔连了几条线,又擦掉,纸面已磨得起毛。
门被推开一条缝,文书端着热粥进来,轻声:“茶屋先生到了,在外厅候着。”
雪斋点头,把笔搁在砚台边。刚起身,又坐下,从柜中取出领地舆图,卷好塞进袖郑
茶屋四次郎坐在外厅矮凳上,算盘带没解,翡翠瓶插在腰间。见雪斋出来,也不行礼,只咧嘴一笑:“昨夜那七条,我读了三遍。有想法,但不够实。今日带了东西来补你眼。”
他拍了下手,随从捧进两个木匣。打开后是厚厚几叠纸,盖着堺町市会和秋田港纳屋的印戳。
“这是去年全年各月物价流水,米、布、盐、铁、药材,样样都樱”茶屋抽出一张,“你看北岭稻价,九月跌到每石三百文,而东谷同期酿酒季,买米要五百二十文起步。一进一出,差了二百多文,谁赚了?不是百姓。”
雪斋接过,手指划过数字。他想起前年去东谷巡村,村正抱怨酒坊收粮太狠,农户只好贱卖口粮;而城中酒价却未降分毫。
“不只是米。”茶屋又翻一页,“西坡刀具月月缺货,可南岭织机空转三成。你猜为何?”
雪斋摇头。
“因为没人牵线。西坡铁匠怕做炼卖不掉,南岭织户嫌布换不到急需的铁器。两边都守着自己的‘稳’,结果全卡住了。”
雪斋沉默片刻,铺开舆图,取炭条在几个村落旁标注:
东谷——酿酒需粮,可作米集散点
南岭——织力有余,缺染料与销路
西坡——铁器供不应求,可扩炉
北岭——余粮可调,宜试种药用作物
他抬头:“若让东谷收北岭秋米,转卖南岭染坊作酿酒副业,再用所得购西坡新刀,是否可行?”
茶屋眯眼看了半晌,忽笑出声:“行是行,但你少算了一步——谁信你能办成?农户怕你春收时压价,工匠怕你秋后赖账。光画线没用,得让人看得见利,摸得着凭据。”
他拿起算盘,拨了几下:“不如这样:官府先出榜,明定收购价。比如北岭稻,九月起每石三百五十文保底收,越东谷仓,给凭证。农户持证,可在南岭换布,或在西坡换刀,月底统一结算。这样,大家知道换得回东西,才敢放手生产。”
雪斋提笔记下,又问:“若有人囤凭证炒价呢?”
“加限。”茶屋干脆答,“每人每月凭证上限五张,超者作废。再派町老巡查,发现串通抬价,取消资格三年。利可贪,大罚难扛,人自然老实。”
雪斋点头,继续推演。两人对照账册,逐项核对物产周期。渐渐理出几处关键错配:
南岭夏秋布匹积压,因百姓冬日不愿购薄料;而西坡铁匠冬季停工,因无钱购炭。
北岭春荒常缺粮,却在秋收后烧稻草取暖,浪费饲草。
东谷酒糟原当废物倒掉,其实可喂猪,而附近无大户养猪。
核心问题并非物产的有无,而是物产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与需求不匹配。 茶屋敲了敲桌,“你得像个挑水的汉子,左桶满了就倒右桶,别让一桶溢出来,另一桶还干着。”
雪斋取出红笔,在图上画出几条新路线:
北岭秋米→东谷仓(换凭证)→南岭染坊\/西坡铁铺
南岭余布→北岭(换米或药苗)
西坡新刀→东谷猪户(换肉干作军粮)
东谷酒糟→设临时猪圈,产出归农户,官府抽一成
“还要设季节仓。”他补充,“丰年收粮,春荒平价放;多产布匹,冬前预购,春后分销。不能等缺了才想办法。”
茶屋满意地点头:“这回像话了。不过——”他顿了顿,“你打算一口气全推下去?”
“不敢。”雪斋摇头,“先试点。选东谷和西坡两村,规模,出事也能控。”
“聪明。”茶屋笑了,“百姓惯了旧法,猛改反而乱。先让两村做出样子,别村看着眼热,自然跟着来。”
他又提醒:“但试点也得给甜头。比如西坡铁匠扩炉,缺炭缺人。你若只‘日后能卖更多’,他不动心。不如预付三成工钱,再帮他们从纪伊运炭,让他亲眼见火炉点起来。”
雪斋记下:“官府签契,预支工钱,包销新增产量。做成文书,不立刻发,先存档。”
“对。”茶屋拍拍他肩,“谋大事的人,不急着喊口号。先把底垫实了,风来了才掀得起浪。”
时间渐近正午,阳光斜照进窗,映在摊开的账页上。雪斋取出新纸,开始誊写草案。标题写的是《供需调节试行草案》,内容分四项:
一、物产预判机制:依历年数据,每年二月发布主要物产供需预测,公示三日。
二、跨村协配方案:选定试点村,建立凭证流转体系,官府居中担保。
三、官助启动资金:对扩产工坊预付部分工钱,以契约束,分期扣还。
四、季度评估流程:每季末召集町老、商户、农户代表议市情,调整策略。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了吹墨,将草案放在案头正郑
茶屋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今日就到这里。账册副本留下,你慢慢看。明日若有新想法,再来找我。”
“先生不留饭?”
“不了。”茶屋摆手,“我得去南市看看新到的铜秤,顺便查查有没有人敢用短秤坑百姓。”他走到门口,回头道:“记住,商道不是让你变富,是让底下的人活得有盼头。你今画的这几条线,将来可能就是人家孩子能不能穿上暖鞋的差别。”
门关上了。屋内只剩雪斋一人。油灯已换过一次芯,火苗稳定地燃着。他没动,盯着草案看了许久,伸手取过《商海枢要》,翻到“均输”一篇,在页眉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供需非定,人为可调之。”
然后合上书,端起早已凉透的粥,喝了一口。米粒有些黏牙,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阳光移过屋檐,照在案头那份草案上。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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