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递来的布包还捏在雪斋指尖,红色粉末沾在皮肤上,有股刺鼻气味。他正要开口,西驿馆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地。屋顶那片碎裂的瓦片仍躺在台阶上,无人收拾。
厅内传教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察觉气氛不对。他没有动,也没有话,只是把箱子合上了些。
雪斋收回手,将布包交给身边侍从:“送去井上源次郎那里,让他看看这是什么。”然后转向通译,“去取一柄刀来。”
通译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退下。
百姓已围到前庭廊下,三五成群站着。有人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楚:“那是我们大和的刀,怎能给南蛮人?”一个老农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对身边人:“我儿子死在关东战上,就为护住一把家传胁差。如今却要送敌人?”
雪斋听见了,没回头。他只盯着厅门。
一刻钟后,通译捧着一把太刀走来。刀身未出鞘,但能看出形制规整,鞘面漆色光亮,上面雕着流水纹路,银丝嵌边。这是一把装饰用刀,并非实战品,但做工精良,属上等之物。
雪斋接过,转身走向传教士。
传教士站起身,略显紧张。他不懂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很重要。
雪斋双手持刀,递出。动作平稳,目光直视对方眼睛。
传教士迟疑片刻,也学着他,双手抬起,接过刀。他低头看刀鞘,手指轻轻抚过雕纹。他的呼吸变慢了。过了几秒,他抬头,用低沉的声音了句什么。
通译翻译:“他,这不只是武器,是灵魂的作品。”
雪斋点头。他知道这不是奉常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不是因为得到,而是因为懂得。
传教士忽然转身,对侍从了几句。侍从打开箱子最下层,取出一本深褐色皮质封面的书。封面中央烫着金色十字,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他双手捧书,递给雪斋。
“这是我们的真理。”他,语气郑重。
通译照实译出。
雪斋接过书。皮质坚硬,手感厚重。他翻开第一页,满纸扭曲符号,弯弯曲曲,像虫爬一般。他一页页翻过去,全是不认识的文字。没有插图,没有标记,一行行排得紧密。
他合上书,问通译:“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圣经》,他们称为圣典,记载神的话语和救世之道。”
雪斋没再问。他把书抱在胸前,正要话,外面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他在念咒!”一个女人尖剑
“那是妖书!快烧了它!”有人喊。
几个年轻人往前挤,被守卫拦住。老农挥着拐杖:“你们看见没有?他拿出那种红粉,现在又要传邪法!城主大人,不能让这种人留在城里!”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高。
雪斋抬手,掌心向下压了三次。没人听。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站上高阶,声音提高:“都闭嘴。”
全场安静。
他扫视众人:“你们怕什么?怕一本书?怕一把刀?怕一个话听不懂的人?”
没人回答。
“我拿他的书,就像他拿我的刀。都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看。”他顿了顿,“刀能杀人,也能挡箭。书能骗人,也能教人。现在我不知道这本书讲什么,但我知道一点——他愿意把自己的‘真’给我看,我也该把自己的‘真’给他看。”
人群中有韧头,有人皱眉,但没人再喊。
雪斋看向传教士:“你刚才,这是你们的真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看懂它?”
传教士听通译完,沉默几秒。他看着雪斋,忽然开口,一字一顿地:“我……教……你。”
然后他用手比划写字的动作,又指了指那本书。
雪斋眼神一动。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局面下。
他问:“你是,你要教我你们的话?”
传教士点头,重复:“我……教……你。”
雪斋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了。
他把书抱紧了些:“好。我学。”
百姓还在外面站着。那个老农没走,但不再话。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声问丈夫:“他真能学会南蛮话?”
丈夫摇头:“不知道。可我看城主大人这次,不像装的。”
厅前风起,吹动檐角铜铃。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雪斋手中的《圣经》边角被风吹动,哗啦响了一声。
传教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雪斋。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顿的动作,然后指向自己胸口,再一遍:“我……教……你。”
雪斋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承诺。
他也抬起右手,同样动作,拍了拍自己左胸:“我……学。”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看着。
通译站在旁边,不敢插话。侍从低头守着箱子。百姓在廊下窃窃私语,但不再喧闹。
雪斋低头看那本书。封面上的十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想起时候在京都药房,第一次看到波斯商人带来的医书,也是满纸书。那时他问师父:“看不懂怎么办?”师父:“那就学,学到能看懂为止。”
他现在还是那个答案。
他翻开封底,发现里面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画着几个符号,旁边用墨笔写着对应的日语发音注记,歪歪扭扭,显然是最近才写的。
他抬头看传教士。
对方正望着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点期待。
雪斋指着这张纸:“这些字,是你写的?”
传教士点头。
“你已经在教别人了?”
对方摇头,指了指自己,再指雪斋,意思是:这是我为你写的。
雪斋把纸心抽出,折好放进怀里。
他重新看向人群:“今的事到此为止。他留三十,讲海外风物。谁想听,可以来。谁不想信,也可以走。但我警告你们——”他声音加重,“谁若私自骚扰驿馆,毁坏物品,或恐吓此人及其随从,按军法处置,杖二十,流三里。”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安静下来。
老农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其他人陆续散去,但仍有不少人留在远处观望。
雪斋走回厅内,把《圣经》放在桌上。他坐下,对通译:“明同一时间,让他再来。带上他会用的所有工具,包括写字的东西。”
通译应下,退出去安排。
传教士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放在桌上的太刀,又看向雪斋。
雪斋抬头:“你还有什么要的?”
传教士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硬杆,金属尖头。他走到桌前,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一笔一划,很慢。
写完,推过去。
纸上是三个南蛮文字,排列整齐。下面是通译补写的日语读音注记:A - be - ta。
雪斋看着这三个字。
传教士指着它们,再一次:“我……教……你。”
雪斋伸手摸了摸那行字迹,墨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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