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山林的湿气。雪斋站在城楼南侧,手里的竹竿还插在土中,灰蓝直垂上的尘土未掸,左眉骨的刀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光。他没有动,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新开垦的田地上。那里有百姓弯腰劳作,也有民兵队沿着边界线来回巡查。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野寺义道走上城楼,白底黑纹阵羽织在风里轻轻摆动。他走到雪斋身边,没有立刻话,而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田埂笔直,水渠通畅,稻苗青绿,炊烟从新搭的棚户间升起。东门方向传来孩童背诵巡防口令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认真。
“雪斋。”义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你守住了边境。”
雪斋转头看了他一眼。主君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眉心那颗痣不再显得那样深。他没应话,只是抬手抚了下腰间的“雪月”刀柄。刀还在,鞘也完整。
城楼北侧站着十余名家臣。他们跟在义道身后上来,站定后彼此交换眼神。有韧头,有人抿嘴,也有人望着田野不出声。片刻后,一个年长家臣忽然高声道:“雪斋大人威武!”
这声音一起,其余人便跟着喊起来。
“雪斋大人威武!”
声音整齐,响亮,回荡在城墙之间。几个巡逻的新兵停下脚步抬头看,铁根把手按在腰间铜牌上,立正行礼。
雪斋听着,仍没话。他记得三个月前,自己在议事厅提出编练民兵时,这些人“流民不可信”“农夫难成军”。他也记得更早的时候,在练兵场教枪法,有人冷笑“浪人也配教战”。现在他们都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洪亮,像真的一样。
义道看着他,等他回应。
雪斋终于开口:“治民如治军,心稳则城稳。”
这话不轻不重,完他就转回头,继续望向远方。
义道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扶住城垛,脊背挺直了些。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没有拉回去。家臣们安静下来,没人再话,也没人离开。他们站在原地,有的看着田野,有的看着雪斋的背影,有的低头盯着脚边的砖缝。
城楼下,一辆牛车缓缓经过。车上装着新打的谷子,赶车的是个老农,旁边坐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挥舞一边哼歌。歌词是这几在城里传开的:“一队出,二队守,三队接应不上走……”
老农听见了,笑骂一句:“别瞎唱,心被当成细作抓了。”
孩子吐舌头,声音了些,但还在哼。
雪斋的目光追着那辆牛车走了一段。直到它拐进西市巷口,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他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竹竿,拿在手里掂了下重量,然后轻轻靠在墙边。
“粮食收成如何?”义道问。
“报上来是增四成。”雪斋答,“实则不止。百姓留了私粮,不愿多报。”
“为何?”
“怕加赋。”
义道沉默一会儿:“我明日发告示,三年内不增税。”
“要写进文书,盖金印。”雪斋,“百姓只信盖了印的东西。”
“好。”义道答应,“就照你的办。”
又一阵风吹过。这次带来南面河岸的气息。河水流动的声音隐约可闻,夹杂着洗衣妇饶谈笑声。有个年轻女人蹲在河边捶打衣物,旁边放着个陶罐,那是领粥时统一发的。她每洗几下就抬头看看城楼方向,像是在找谁。
一名家臣走近几步,低声问:“大人,北岭匪窝是否还需再查?”
“盛政带人烧了两处据点,缴获有限。”雪斋答,“贼首已死,余党散了。若还有藏的,让他们躲着。只要不犯界,不必追杀。”
“万一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
另一名家臣插话:“铁根那支民兵,算正式编制吗?”
“算。”雪斋,“每月初一验调令牌,官库供器械。损毁自赔,滥用职权者重罚。”
“他是流民出身……”那人顿了下,“真的能服众?”
雪斋看他一眼:“你能吗?你能带人进山砍贼吗?”
那人闭嘴。
义道抬手示意安静。他看向雪斋:“你想要什么?”
雪斋摇头:“什么都不用。边境平了,事就完了。”
“这不是赏。”义道,“这是该给的。”
“我已经拿了俸禄。”
“那不是这个意思。”义道声音沉了些,“我是问,你要不要一块地?一处宅?或者……家老之位?”
城楼上的空气变了。家臣们全都竖起耳朵。有人呼吸变重,有人手指收紧。这是大事。家老之位空着已有两年,谁都知道分量。
雪斋看着义道。他知道这位主君一向犹豫,连派兵都要反复权衡。可今他登城楼,当众开口,语气坚定。这不是试探,是真心要给。
但他还是摇头。
“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要了,别人就会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才做事。”
“可你做的事,值得。”
“我知道。”雪斋,“你也知道。这就够了。”
义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下,很轻,几乎看不出动作。他转回头,再次望向田野。太阳偏西,光照把稻田染成金色。远处有只白鹭飞起,掠过水渠,落进另一片田里。
“你知道吗?”义道忽然,“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过一句话。”
“什么?”
“他,‘真正的守护,不是打赢多少仗,而是让人忘了战争会来’。”
雪斋没动。
“现在我想起来了。”义道轻声,“你做到了。”
城楼下,铁根带着民兵队完成巡查归来。他们在东门前列队整装,准备交班。新兵甲正在检查哨塔上的火把,看到雪斋的身影,远远行了个礼。雪斋没看见,也没回应。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
一名家臣忍不住问:“大人,接下来有何安排?”
“等。”雪斋。
“等什么?”
“等下一个问题出现。”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带着晚饭的香味。有人在煮味噌汤,柴火噼啪作响。城墙上,一面旧旗被风吹得鼓动起来,发出猎猎声。旗角磨损严重,但上面的家纹还能看清。
雪斋抬起手,把那面旗按住。布料拍打在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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