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嘴里吐出白沫。雪斋快步上前,蹲下查看。周围人围成一圈,有人喊着叫大夫,有人往后退。
千代从人群中挤进来,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孩子手腕,右手抽出短刀,划开衣袖。一道紫黑色斑痕从肘部蔓延到肩头,边缘发乌。她抬头对雪斋:“毒瘴入血。”
雪斋解开腰间布包,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纸页泛黄,有几处被药汁浸染过。他翻到中间一页,对照孩子的面色和斑纹,合上书:“苍术、白芷、藿香、佩兰,三钱一组,水煎服。”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女子捧着青布药包走来。她穿粗麻衣裙,发髻用木簪别住,双手稳稳托着药包。她:“大人三日前讲过此症,五药铺已备三百剂,分存各处。”
雪斋接过药包,打开一包,凑近闻了闻。药味纯正,没有霉变或掺杂。他点头:“即刻施药,优先重症。”又转头对亲兵:“拉绳设界,无关者不得靠近。”
亲兵迅速搬来木桩,系上麻绳,围出一片空地。医女招呼其他学徒打开药包,架起锅加热残余药汁,用来判断剂量。一个老妇抱着孙子过来,孩子呼吸急促,额头滚烫。医女摸了脉,点头:“送后台,先服半剂。”
千代守在第一个孩子身边,用银针挑破指尖放血。黑血流出少许后转为暗红。她低声:“有救。”然后起身检查其他人是否还有类似症状。
市集东侧,三个男人蹲在地上干呕,手臂内侧都有淡紫色痕迹。医女带人过去,逐一分发药包。有人犹豫不肯吃,亲兵站在旁边盯着,那人只好接过去吞下。
雪斋站在高台边缘,扫视人群。大多数百姓安静等候,少数人交头接耳,眼神慌乱。一个卖鱼的老汉提着篮子往外走,被绳索拦住。他自己没病,要回家。亲兵不放行,两人争执起来。
千代走过去,一句话没,只把手掌贴在他脖子侧面。老汉僵住。她低声:“你颈侧有红点,半个时辰内会昏厥。”老汉脸色变了,乖乖坐下。
药香在空气中散开。起初是苦涩的草味,后来混入一丝辛辣。人们呼吸变得平稳。几个服药的孩子停止抽搐,脸色由青转白。
东北方山脊突然升起三股狼烟,一前两后,间隔均匀。火光一闪即灭,只剩灰白烟柱笔直升起,在晨风中缓慢扭曲。
雪斋抬头看去。千代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千代微微摇头,表示不是自然起火。雪斋握紧刀柄,没有话。
医女走来报告:已有四十七人服药,其中九人症状较重,需持续观察;药料足够支撑今日用量,明日需补充苍术和白芷库存。
雪斋:“派人去城外药田催收,再调五十人进山采新草。”又问:“学堂那边可有人支援?”
“有六名学生昨夜通宵研读《千金方》,今早主动来报到。”医女回答,“两人懂针灸,四人会配药。”
雪斋点头。他记得那个扎木簪的女子原是城北农户的女儿,父亲死于痢疾,母亲靠织麻布养活三个孩子。她在学堂从不话,但每次考核都排前三。
市集西口传来骚动。一个少年扶着父亲进来,老人满脸通红,喘气像拉风箱。医女立刻带人上前,摸脉后:“肺腑已受侵,必须马上用药。”
药包加热好,老人喝下半碗,咳出一团黑痰。医女用银勺接住,放在阳光下看。痰中有细颗粒,呈铁锈色。她皱眉:“不像然瘴气。”
雪斋接过银勺查看。颗粒均匀,不似自然生成。他低声:“有人撒粉。”
千代立刻转身,跃上附近屋顶。她沿着屋脊奔跑,目光扫过每一条巷。片刻后,她在东南角停下,指向一处废弃粮仓的通风口。那里残留一点灰色粉末。
雪斋下令封锁粮仓,暂不惊动。他知道现在不能乱抓人。恐慌比病更快。
两个时辰内,共发现八十三人出现类似症状,七十九人服药后稳定。无新增重症。百姓开始相信药有效。
一个老农拉着雪斋衣袖:“我家在村尾,离市集远,能不能带几包回去?”
雪斋:“可以,但必须登记姓名住址,三后派人查访服药情况。”
老农高胸答应。消息传开,许多人排队领药带回村落。医女带领学生们一一记录,用炭笔写在粗纸上。
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二批药熬好了。蒸汽腾起,药香更浓。孩子们不再害怕,有个男孩指着锅:“这味道像我娘煮的姜汤。”
有人笑出声。紧张气氛松动。
可就在这时,北门方向跑来一名民兵,气喘吁吁。他跪下:“大人!刚截住一辆牛车,车上装的是空陶罐,内壁有残留灰粉,和粮仓里的一样!赶车人是帮人运货,不知内容。”
雪斋问:“人在哪?”
“关在东厢房,嘴很硬,不雇主。”
千代跳下屋顶走来,手里拿着一块烧焦的布条。她:“粮仓通风口有火燎痕迹,是昨晚半夜点燃的。放烟的人熟悉巡逻路线。”
雪斋看着手中的银勺,那团黑痰还在。他忽然想起京都药店的老掌柜过一句话:“真瘴自林出,假瘴随风来。”****
这不是灾。
他把银勺交给医女:“留样,贴标签,注明日期地点。”又对亲兵:“加派两人守药锅,任何人不得靠近。饮具专用,用后沸水烫三次。”
医女认真记下。她知道这是在建立规矩。
市集恢复秩序。药铺前排起长队,这次不是为了抢粮,而是领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过来,医女先看婴儿,再看母亲脸色,最后才发药。
千代站在高处监视四周。她看到有个穿灰袍的男人一直没动,也不咳嗽,却始终戴着口罩。她悄悄记下方位。
雪斋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阳光照在刀鞘上,有些发烫。
远处山头的狼烟已经散了。但风向变了。
一股带着焦味的气流拂过市集,吹动了药锅上的蒸汽。
医女正要把最后一包药递给一位老人,突然停住。
她低头看向锅底。
火焰安静燃烧,锅底裂开一道细缝,有黑色液体缓缓渗出。
喜欢宫本雪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宫本雪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