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散,晨光爬上窗棂时,雪斋已经站在守阁外的马厩前。他没叫人备马,自己牵出那匹老青骢,缰绳一抖,翻身上鞍。
佐久间盛政和千代要跟来,被他拦在城门口。
“明我去南村。不是去查账,是去听他们话。不过,我突然想起有个地方也该去看看,等和南村的人聊完,我再去那里。”他,“现在先走一趟武藏深山。”
马蹄踏过吊桥木板,声音很轻。城中百姓还在睡,只有几个早起的农夫蹲在沟边喝水。他们抬头看见是他,没话,只点头。
雪斋也点头,然后策马出城。
一路向南,穿山道。春雨后的路泥泞,青骢走得慢,但他不急。走了三,才到武藏深山。
道场藏在竹林深处。石阶从山脚盘旋而上,两旁竹子密得不见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刀刃刮过铁甲。
他下马,把青骢拴在路边松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马鼻喷气,甩了下头。
雪斋拾级而上。
走到半山腰,听见前方有动静。二十个弟子排成剑阵,在空地上演练。刀出鞘,步伐一致,左进右退,齐声低喝。
他停下脚步,站在林边看了很久。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理他。那些弟子一遍遍重复动作,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的刀光映着山间薄雾,一闪一闪。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一个身影出现在高处岩石上。
上泉信纲穿着素白直垂,背手而立。他年纪很大,头发全白,但站得笔直。目光落下来,第一眼就盯住雪斋的左眉骨。
那里有一道疤。
信纲开口:“十年前江户比武,你赢了佐佐木次郎,却因伤退场。这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雪斋抬头。
“是。”
“你现在来见我,”信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想用什么剑,破我的‘心技体’三境?”
雪斋没动。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心是意志,技是手法,体是根基。三者合一,才是真正的剑道。
他缓缓解下腰间唐刀,双手捧起,放在石阶最底下那一级。
然后将另一把“雪月”横握胸前。
这是双刀并呈之礼。不为攻,只为敬。
信纲看着他,没话。
雪斋:“我不是来破您的境界。我是来求合。”
“合?”
“心若不通,技无从生。体若不顺,剑不能校我想知道,我的剑,能不能通达。”
信纲静了很久。
忽然笑了。
“好一个‘求合’。”
他抬手,指向竹林中央的演武场。
“进来。”
雪斋拾起唐刀,插回腰带。握紧“雪月”,踏上最后一段台阶。
弟子们已收刀归鞘,整齐列于两侧。他们看着他走过,没人出声。
他走到场中站定。
地面铺着碎石与硬土,踩上去很实。四周竹子围成一圈,像墙。
风穿过缝隙,发出细微声响。
信纲从岩石上跃下,落地无声。他手中仍无刀,只负手走来。
在他身后,二十名弟子同时拔刀,重新摆出剑阵。这次面向内,围成圆圈。
刀尖朝地,但气势已变。
雪斋能感觉到。
这不是演练了。
信纲停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你在野寺家带兵打仗,用的是足轻阵法、铁炮齐射、火油陷阱。”他,“可你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拿的是刀。”
雪斋点头。
“是。”
“那你告诉我,”信纲盯着他的眼睛,“当所有战术都失效,所有人都倒下,你一个人面对强敌,只剩一把刀的时候——你的剑,是从哪里出来的?”
雪斋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事。
京都药店的那个清晨,他给武田使者敷药,对方问:“你一个学徒,为何懂箭伤?”
他:“我看多了。”
江户道场那,他使出“燕返”的变招,全场寂静。佐佐木倒地后,裁判问他:“这一式,谁教你的?”
他:“没人教。是我看别人练,自己试出来的。”
甲贺之里毕业考,他在雪夜里点燃狼烟,二十名铁炮手追击。他躲进枯井,听着子弹打在井壁上的声音,心想:“只要我还醒着,就不能死。”
后来他带兵,每战之前都要画沙盘,算粮草,排阵型。但他知道,再好的计划,也会有意外。
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一瞬间的选择。
比如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掌心有茧。刀柄被磨得很光滑,沾过血,也沾过雨水。
他抬起头。
“我的剑,”他,“从每一次活下来的时候出来。”
信纲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嘴角微扬。
“不错。”
他转身,对弟子们:“今日不练旧阵。演‘无想’。”
弟子们立刻移动位置。脚步错落有致,刀光再次亮起。
这不是普通的剑阵。节奏忽快忽慢,有人突进,有人后撤,看似混乱,实则有序。
雪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看。
每一刀的起势,每一次换位,每一个眼神交接。
他发现这个阵法没有主攻点,也没有死角。就像水流,随时改变形状。
信纲在一旁看着他。
“你看得懂吗?”
雪斋:“看得懂一半。”
“哪一半?”
“他们不是在攻击我,是在试探我的心。”
信纲点头。
“还有一半呢?”
“另一半,”雪斋握紧刀柄,“是要逼我出手。”
信纲笑了。
这次笑得更久。
他走开几步,坐到一块石头上。
“那就让他们逼。”
话音落下,剑阵骤然加速。
二十把刀同时逼近,刀尖划出弧线,封住四方退路。
雪斋仍不动。
直到第一把刀离他胸口只剩三寸。
他才抬手。
“雪月”出鞘半尺,轻轻一拨。
不是格挡,也不是反击。
只是让开一线距离。
那名弟子收势不及,身体冲前一步,露出侧肋空档。
其余十九人立刻调整。
但就在这一瞬,雪斋的刀尖动了。
不是刺,不是砍。
而是沿着对方刀背滑上,轻轻一点。
那人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
全场静了一瞬。
雪斋收回刀,归鞘。
没人话。
信纲坐在石头上,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式,不是任何流派的眨”
雪斋:“是我自己想的。”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们不想杀我。”雪斋,“他们只想知道我怕不怕。我不怕,但他们也不该受伤。”
信纲沉默片刻。
然后起身。
他走到场边,拿起一把木刀,扔给雪斋。
“明这个时候,你还来这里。”
雪斋接住。
“是。”
“别带真刀。”信纲,“带脑子。”
完,他转身走向竹屋。
弟子们收阵,依次退入林郑
雪斋独自站在演武场上。
太阳偏西,竹影拉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刀。
刀身有裂纹,应该是很多人用过。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
那里不再疼了。
风吹过来,竹叶晃动。
他听见远处传来溪水声。
还有鸟剑
他站着没动。
直到色渐暗,林中亮起灯火。
一名年轻弟子走来,递给他一碗饭团和热水。
“师父,今晚住东厢。”
雪斋接过。
“谢谢。”
弟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吃了一口饭团。
有点凉,但能咽下去。
吃完,他把碗放在门口石台上,走进房间。
屋里只有一张榻榻米,一床薄被,一面墙挂着旧刀架。
他坐下。
把木刀放在膝上。
窗外,竹影摇曳。
他闭上眼。
听见自己的呼吸。
也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有人在巡夜。
他知道自己明还要再来。
不是为了打赢谁。
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
当一切都没有的时候,他的剑,到底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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