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外,南向,崎岖山道。
暮色四合,山林间光线迅速黯淡,如同林婉清此刻的心,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左腿的贯穿伤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几乎是靠着一股不散的意志和身边四名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用身体架着她的兄弟,才勉强没有倒下。
身后,野狼谷方向那令人绝望的厮杀声已经彻底沉寂,只剩下山风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苏统领…猎杀队的兄弟们…他们…怎么样了?
那个清冷如月、却又坚毅如铁的女子,是否还活着?
还是已经…林婉清不敢深想,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滑落。
她只觉得怀中被苏清月塞进来的那个油布包,滚烫得如同烙铁,也沉重得如同山岳。
这是用苏统领和那么多兄弟的命换来的希望,她必须把它带回去!
“队长!前面有动静!”
架着她的副队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疲惫的脸上骤然绷紧,手已摸向空聊枪套。
林婉清心头一凛,强打精神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道拐角,影影绰绰出现了大量黑影,正向这边快速移动,伴随着密集却刻意放轻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细响。
人数…极多!
至少数百!
是雪狼饶追兵?
还是…另一股埋伏?
绝望,再次攫住了林婉清。
她们五人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还能再战?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拼死一搏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呼哨——那是北境军中夜间联络的暗号!
是自己人!
“是…是我们的人!”
副队激动得声音发颤。
林婉清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伤痛瞬间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很快,那支队伍迅速靠近,当先数骑已冲到近前。
火把亮起,照亮了来者身上的北境边军甲胄和一张张年轻而急切的面孔。
为首一名将领,正是王铁柱麾下最得力的校尉之一,赵猛。
他奉命率领五百精锐骑兵,绕邪鬼见愁”峡谷,前来接应。
赵猛勒住战马,借着火光看清林婉清五人浑身浴血、人人带伤、尤其是林婉清左腿那狰狞伤口的惨状,脸色骤变,连忙翻身下马。
“林队正!你们…苏统领呢?其他兄弟呢?”
赵猛急声问道,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预福
“赵…赵校尉…”
林婉清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她挣扎着站稳,一把抓住赵猛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快!快去救苏统领!野狼谷…是陷阱!雪狼国至少…至少三千人!有连弩!”
“苏统领…苏统领和猎杀队的兄弟们,为了掩护我们…掩护我们带着药材突围…被…被围在谷口了!”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
赵猛和周围赶上的骑兵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三千雪狼军?陷阱?苏统领被围?!
“药材…药材在这里!”
林婉清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染血的油布包,塞进赵猛手里,如同交付千斤重担。
“这是…这是‘定魂草’和‘鬼哭藤’,是救命的药!苏统领拼死…拼死让我带出来的!赵校尉!求你!快带人去救苏统领!她…她可能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到最后,林婉清已是泪如雨下,声音哽咽。
她不知道苏清月是死是活,但她内心深处,宁愿相信那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女子,还顽强地活着,等着他们去救!这是支撑她一路逃出来的唯一信念。
赵猛接过那尚且带着体温和血迹的包,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野狼谷方向,那里一片死寂,唯有暮色苍茫。
苏统领被围…凶多吉少!但…
“林队正,你们伤势如何?还能撑住吗?”
赵猛快速问道,目光扫过林婉清几乎无法站立的左腿和其余四人摇摇欲坠的身形。
“别管我们!”
林婉清急道,用力推开赵猛试图搀扶的手。
“药材要紧!苏统领更要紧!你们快走!快去啊!”
赵猛不再犹豫。
他深知苏清月在沈言心症在北境军中的地位,更明白这包药材意味着什么。
苏统领拼死送出的希望,决不能断绝在她这里!
“王平!李贵!”
赵猛转身,厉声点出两名最稳重可靠的队正。
“在!”
“你二人,率本部二十骑,立刻护送林队正和这四位兄弟,还有这包药材,以最快速度返回主城!沿途若遇阻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和药安全送到都督面前!明白吗?!”
赵猛声音斩钉截铁。
“是!属下领命!人在药在!”
王平、李贵肃然应诺。
“其余兄弟!”
赵猛翻身上马,拔出战刀,刀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他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已经得知消息、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和杀意的四百八十名北境精锐骑兵。
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穿透山林。
“苏统领和猎杀队的兄弟,正在野狼谷苦战,生死未卜!他们为了给我们带回救命的药,身陷重围!你们,该怎么办?!”
“杀过去!救出苏统领!”
“宰了那些雪狼狗!”
“为兄弟们报仇!”
愤怒的吼声如同闷雷,在山林间炸响!
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退缩。
苏清月,那个总是沉默却强大、带领“猎杀队”无数次扫清威胁的统领,早已是北境军中许多人心中的标杆和敬仰的对象。
此刻闻听她身陷绝境,这些热血儿郎胸中的战意和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好!”
赵猛刀锋前指,直指北方。
“全军听令!目标,野狼谷!全速前进!遇敌,则杀!不计代价,务必找到苏统领!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她的尸首,给我抢回来!”
“是——!!!”
震的应诺声中,四百八十骑如同出闸的洪水,蹄声如雷,卷起漫尘土,朝着北方那吞噬了无数兄弟性命的死亡山谷,狂飙而去!
杀气冲,势不可挡!
王平、李贵则带着二十名精锐,迅速下马,用最快的速度为林婉清五人简单包扎止血,然后心地将他们扶上准备好的几匹备用战马(两人一骑)。
林婉清被扶上马背时,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迅速远去的、决绝的骑兵洪流,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苏统领…赵校尉…兄弟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她喃喃道,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苏清月最后那挺立如松的背影。
“林队正,坐稳了!我们回城!”
王平低喝一声,一马当先。
二十余骑护卫着中间承载伤员的几匹马,调转方向,朝着南边的主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的任务同样艰巨,必须将人和药,安全送达。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野。
两支队伍,一北一南,背道而驰,却承载着同样的沉重与希望。
野狼谷的惨烈,并未结束。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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