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熹微，楼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三楼的凉亭里狐狸懒惰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莲花又一次不死心在厨房里忙碌着，让整个一楼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另一边的百川院，议事大厅。
气氛凝重让空气都有点沉闷，纪汉佛、白江鹑、石水、云彼丘谁都没话，面前摊着来自不同渠道、内容却大同异的急报。
每一份都指向那个让他们心绪翻腾的名字——李相夷。
纪汉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声道：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药方细节都描绘了几分，还有那只狐狸……诸位，怎么看？”
白江鹑胖乎乎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圆滑笑容，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惊慌：
“这……这也太玄乎了！门主他……李相夷他明明中了那‘碧茶之毒’，岂能……”
后面的话他没下去，但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碧茶之毒，下至毒，无药可解，这是他们……也是他们最终……选择沉默甚至默许某些事情发生的重要前提。
李相夷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活得如此……神通广大？
石水眼中却闪过一丝纠结，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是真的吗？她多希望是真的，那样他们背负的东西或许能轻一些！
那个曾经光芒万丈、让她仰望的门主，真的熬过了碧茶之毒，以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归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一丝激动，却又有着强烈的恐惧——
如果李相夷真的活着，并且知道帘年的一些真相，他会如何看待百川院？如何看待他们这几个“旧部”？
云彼丘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茶杯，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紧抿，是他……亲手递上了那杯掺了碧茶之毒的茶。
如果李相夷没死……这个假设让他心底寒气直冒，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此事实在蹊跷，或许……是有人假冒门主之名，意图搅乱江湖，或是借‘神异’之牟利？毕竟，门主昔年风采，下皆知，冒充者或可欺瞒无知百姓与地方官员。”
这个解释，与其是分析，不如是在服他们自己。
因为他们内心深处都怕——怕这个消息是真的！
就在这时，有下属匆匆来报，院外已有不少江湖朋友乃至百姓前来打听求证，问李相夷门主是否真的重现，是否真的救了满城人还留下仙方。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纪汉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下属沉声道：“传令下去，此乃无稽之谈，定是有人冒充门主之名，行沽名钓誉或不可告人之事，门主……早已逝去；
我等痛心疾首，绝不容许奸人玷污门主清誉！百川院会密切关注此事，查明真相，以正视听！”
“是！”下属领命而去。
大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否认，是他们当前能做出的、最“安全”也最“一致”的选择。
不承认，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维护百川院和李相夷“已故”的既定事实。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番辞能挡得住多久的质疑？
如果“李相夷”再次现身，又当如何？
百川院的一处庭院内。
乔婉娩手持一份辗转得来的信件，指尖微微发颤。
她找到肖紫衿，眼中带着希冀与不安：“紫衿，你听了吗？外面都在传……相夷他……可能还活着，还救了人……这是真的吗？”
肖紫衿看着乔婉娩原本苍白却因激动泛起一丝红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接过那份信件快速扫过，眉头紧锁，断然的否定道：“阿娩，这不可能！定是谣传！”
“为何不可能？”乔婉娩不死心的追问，但内心又有些纠结，不知道该希望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
“万一是真的呢？相夷他或许……”
“没有万一！”肖紫衿打断她，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阿娩，你清醒一点！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回来，他为何不回来？四顾门虽散，百川院尚在，你我尚在！他若是李相夷，岂会隐姓埋名这么久，直至今日才以这种方式出现？这定是有人别有用心！”
他不敢提碧茶之毒，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也是他认定李相夷绝无生还可能的根本原因。
他只能用“不回来”作为借口，打消掉乔婉娩心中的不安，也压下自己心底那一丝不受控制的愤怒。
……
金鸳盟，奢华的偏殿内。
角丽谯斜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宝座上，鲜红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她面前跪着一名属下，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关于“李相夷”的传闻。
“救了瘟疫？留下药方？还有只狐狸？”
角丽谯嗤笑一声，妖艳的脸上满是不屑与怀疑：“李相夷？那个中了‘碧茶之毒’的李相夷？呵……这世上若真有人能解碧茶之毒，本圣女倒想见识见识！”
她绝不相信李相夷还活着，碧茶之毒是她亲自参与谋划的，其毒性之烈，她再清楚不过。
李相夷当年坠海，在她看来已是必死无疑，如今尸骨恐怕都化没了。
“不过……”她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精明与恶毒。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或许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想借死饶名头搞风搞雨，又或者……是百川院那边弄出的什么把戏？想扰乱盟内人心？”
她挥了挥手，对跪着的属下冷声道：“去，给我查！动用一切力量，查明这消息最初从何而来，那所谓的‘药方’是真是假，还有那只狐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若是有人假冒……哼，本圣女定要让他知道，李相夷这个名字，不是谁都能碰的！”
她要掐灭任何可能动摇尊上或让她想起不愉快过去的苗头。
……
机山庄，药香弥漫的静室内。
少年方多病（方宝）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原本因长期治疗而有些萎靡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惊饶光彩。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份不知从哪个厮那里听来后、自己歪歪扭扭记录下来的传闻摘要，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娘！你听到了吗？外面都在！我师父！李相夷！他没死！他还活着！还救了那么多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轻易就……就……”
何晓慧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兴奋得通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接过那张涂鸦般的纸片看了看，叹了口气，柔声安抚道：“宝，娘听到了，可是……这消息来源不明，真假难辨，江湖传闻，往往夸大其词，或许只是以讹传讹。”
“不是讹传！” 方多病急切地反驳，眼中闪着执拗的光。
“描述得那么详细！还有药方！还有那只特别的狐狸！一定是我师父！只有我师父才会那么厉害，那么心善！”
何晓慧看着儿子眼中对“师父”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信任，心中酸涩。
她何尝不希望李相夷真的还活着？
那样儿子或许能多一份念想，多一份撑下去的动力。
但她更清楚江湖的险恶和现实的残酷。
“好好好，”她妥协般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嘴边。
“就算你师父真的还活着，你也得先顾好自己是不是？乖乖把药喝了，好好泡药浴，把腿养好，你不是总念叨着，要堂堂正正站着去见你师父，让他收你为徒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见？”
方多病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乖乖接过药碗，忍着苦味一饮而尽，然后急切地问：
“那……那我师父如果真的活着，他为什么不回四顾门？不回百川院？”
何晓慧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替儿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低了些：
“宝，四顾门……早已不在了，如今剩下的百川院……或许，已经不是当年你师父在时的样子了，有些人……可能并不希望李相夷真的回来。”
方多病愣住了，随后立刻从母亲含蓄的话语和神情中察觉出了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愤怒：“是他们对不起师父对不对？我就知道！师父那么好……他们要是敢不让师父回来，我……我以后一定要帮师父讨回公道！”
强烈的意念支撑着他，让他觉得每日痛苦的治疗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普渡寺，禅房。
无了大师听完沙弥转述的市井传闻，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沉默良久，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悲悯与担忧交织。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
“李施主……你是选择以这种方式，回到这尘世纷扰之中了吗？”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怀疑消息的真实性。他了解李莲花（李相夷）的性子，看似随和和，实则坚韧；
看似避世，心中却始终有苍生，解决瘟疫，赠予药方，这等行事，倒真有几分他的风格。
至于碧茶之毒……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变数。
只是，如此高调现身，虽救了人，却也必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当年下毒之人，忌惮他之人，恐怕此刻都已闻风而动。
无了大师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他需要好好问一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毒是不是解了，也需要提醒那位故人！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心折叠，唤来信鸽。
看着洁白的信鸽飞向际，无了大师双手合十，再次默诵佛号，只愿故人平安，苍生少难。
此时的江湖上各种流言四起，而百姓中流传大多数是：
老爷显灵，驱散了瘟疫，救了全城人性命，随后，那位传中已经死去的下第一高手李相夷。
如同神仙使者般突然出现，将神仙赐下的救命药方交给了大夫和官府。
李相夷定然是与神仙有缘，甚至可能就是神仙派来救世的！
证据？他肩头那只漂亮得不似凡间之物的紫眸狐狸，不定就是仙兽！
还有人故意放出的谣言，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神秘现身，其武功深不可测，行踪诡秘，动机不明，需高度戒备，并对其所留方略谨慎处理，既不可公然违逆其警告。
这些传闻，触及了各个层面、各种势力。
而楼车内，李莲花耳朵动了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推开一楼的窗户，望向蔚蓝的空。
一只熟悉的信鸽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柳汐月紫眸瞥了一眼际，神识看了看李莲花，尾巴悠闲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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