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敲定最后的决心。片刻后，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陈，目光深沉而锐利，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你，去安排几件事。”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第一，以‘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新兴产业发展’为名，让相关部门组织一次对云省重点生物科技、生态农业企业的‘联合调研指导’，名单上，把李氏的‘悬壶’基地排在最前面。调研要‘深入’，特别是涉及用地审批、环保评估、科研资质、用工规范、税务合规……这些方面，要‘细致’。”
陈心领神会，知道这所谓的“调研指导”绝不会只是走马观花，而是施加合规压力的绝佳手段。他立刻点头：“明白，我会协调好，确保调研组专业、‘尽责’。”
“第二，”张启明继续道，语气更冷了几分，“之前接触过的那个赵菊，还有她那个儿子王逸帆……可以适当‘加深’联系了。不必透露太多，只需要让他们明白，如果他们能提供一些关于李氏集团内部，特别是‘悬壶’基地或者李书柠姐弟的……嗯，有价值的‘信息’或者‘线索’，对于他们个人，或者王逸帆在京北的事业，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话可以得模糊，但饵要放得够香。”
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要从内部寻找缝隙，利用人性的贪婪和短视。“是，市长。我会把握好分寸和方式。”
“第三，”张启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私下放点风声出去，就……省里和京北，有些领导对‘悬壶’这种涉及战略资源和技术垄断的私营模式，颇有微词，正在研讨是否需要加强‘引导’和‘规范’。话不必死，但要让人觉得，风向……可能要变了。”
这一招是制造舆论和心理压力，动摇可能与李氏合作的其他势力的信心，甚至引发内部的疑虑。
“是，我明白。” 陈将这些指令一一记在心里，知道这是一套组合拳，软硬兼施，内外齐下。
“去吧，尽快安排，做得隐蔽些。” 张启明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深沉难测，“记住，我要看到效果。”
“是，市长。我这就去安排。” 陈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张启明一人。他重新点燃一支烟，这次，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冰冷而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氏姐弟在多重压力下不得不妥协，或者顾此失彼、漏洞百出的场景。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一家格调雅致、客人稀少的会员制咖啡馆内。
悠扬的古典吉他曲如涓涓细流淌过耳畔，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奶香气。临窗的卡座，阳光透过薄纱帘变得温柔，洒在光洁的柚木桌面上。
秋宁和徐行之相对而坐。自从上次秋宁私下约见徐行之，试图通过她获得灵枢阁预约“便利”未果后，两裙是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规律的联系。秋宁似乎并未因被拒而疏远，反而隔三差五便邀请徐行之一起喝下午茶，聊些无关痛痒的艺术、时尚或者养生话题。徐行之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谨慎地维持着这条由对方主动建立的、脆弱的联系。
此刻，秋宁正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杯中香气馥郁的瑰夏咖啡，动作优雅。徐行之则点了一壶花果茶，安静地陪着。表面看来，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名媛午后聚。
然而，秋宁的心，却远不如她手中的咖啡那般平静。自从丈夫张启明在李家周岁宴上碰了硬钉子，灰头土脸地回来，又暗中开始了一系列她虽不完全清楚、却能感觉到绝非善意的动作后，一种莫名的心慌与不安，就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并且日益收紧。
她出身书香世家，对权力场中那些过于赤裸和狠厉的争夺有着本能的排斥与隐隐的恐惧。张启明对“悬壶”那势在必得的野心，以及为此可能动用的、超越她认知底线的手段，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与危险预福她总觉得，丈夫正在走向一条越来越偏执、也越来越危险的道路，而这条路的尽头，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辉煌，而是难以承受的反噬。
就在刚才，听着徐行之轻声细语地介绍一款新发现的助眠香薰时，那股心慌感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一阵短暂而清晰的悸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让她呼吸微微一窒，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手中搅拌咖啡的动作不由停下，银匙碰到杯壁，发出“叮”一声轻响。
这细微的异样立刻被对面始终保持着礼貌性关注的徐行之捕捉到了。徐行之放下茶杯，关切地微微倾身，声音柔和：“秋宁女士，您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需要送您去医院看看吗？”
徐行之的关切是职业性的，带着对重要客户的维护，但也有一丝真实的担心。她敏锐地察觉到，秋宁最近几次见面，虽然依旧妆容精致、谈吐得体，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轻愁，眼神也不似往日那般笃定从容。
秋宁被徐行之的声音唤回神，她迅速调整呼吸，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突然有点心悸。老毛病了，不碍事，不用去医院。”
她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方才的失态。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抚平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那感觉如此清晰，仿佛是一种不详的预警。
自从李氏集团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启明，这心里……就总是有点七上八下的，安稳不下来。她看着窗外街景，阳光明媚，行人悠闲，可她看到的，却是丈夫办公室那冰冷沉重的气氛，是陈秘书那恭敬表象下隐藏的、执行隐秘任务的眼神，是李书柠在周岁宴上那平静却坚不可摧的目光……
这两个世界，一个属于阳光下的优雅与艺术，一个属于阴影里的算计与争夺，正在以一种她不愿看到的方式，发生着越来越激烈的碰撞。而她，身在其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彷徨。
徐行之没有再追问，只是体贴地将装着温水的玻璃杯往秋宁手边推了推，轻声道：“那您多喝点温水，休息一下。如果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秋宁感激地看了徐行之一眼，这个年轻女孩的沉稳与细心，在这种时候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她点零头，重新端起水杯，指尖却依旧有些冰凉。
咖啡馆里的音乐依旧舒缓，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秋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这只精致的笼中鸟，已然嗅到了暴风雨前夕，那夹杂着尘土与不安的、潮湿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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