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海国暗潮》
四月初三,申时三刻,雾海遗迹边缘。
“潮汐锁灵阵”溃散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浑浊的海水裹挟着破碎的符文灵光,如同垂死的巨兽喷吐出的最后血沫,在逐渐重新聚拢的浓雾中缓缓沉降、消散。舰队各舰光芒黯淡的结界下,是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与快速检修的金属敲击声。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蒸腾的咸腥、灵力激烈碰撞后残留的焦灼气息,以及那一闪即逝、却令人灵魂悸动的古老冰冷意念带来的无形压力。
琦与飘雪并肩立于“定海号”舰首,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紧紧锁定前方那片沉默的古老遗迹。那点冰蓝灵光逃逸的方向,那声来自灵魂深处的低语,无不昭示着,这片迷雾的真正主人,即将以更正式、或许也更危险的方式登场。
哗啦——哗啦啦——
不是浪涛,而是某种更加规律、更加悦耳,仿佛无数珍珠与水晶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自遗迹方向的海面之下传来。声音起初细微,随即迅速放大、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穿透雾气,回荡在刚刚经历大战的海域上。
紧接着,遗迹前方那片原本因阵法溃散而略显混乱的海面,突然亮了起来。
柔和而梦幻的淡蓝色光芒,如同海底升起的月亮,自深海之下缓缓透出。光芒越来越盛,逐渐照亮了上方翻滚的雾气,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正在上升的轮廓。
那是一座……轿辇。
并非陆上帝王乘坐的木质或金属车轿,而是一座完全由深海奇珍构筑的华美座驾。基座是整块巨大的、流淌着七彩晕彩的“月光砗磲”,形如舒展的贝壳,边缘镶嵌着无数颗大均匀、光芒温润的夜明珠。轿身的主体,则由深红、暗金、墨绿等色的瑰丽珊瑚枝桠然交织、生长而成,形成繁复而充满生命力的镂空框架。框架上,悬挂着薄如蝉翼、闪烁着虹光的“鲛绡”帷幕,以及用“海灵玉”与“星辰贝”雕琢而成的风铃与饰物。整座轿辇,无一丝人工斧凿的匠气,浑然成,散发着古老、尊贵而又与陆地文明迥异的深海气息。
拉动轿辇的,是八头形如海马、却身披细密银鳞、头生独角、神骏非凡的“龙鳞海驮兽”。它们踏着无形的波涛,步伐整齐划一,周身萦绕着精纯的水灵之光。
而在贝轿两侧及后方,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两列整齐的护卫。他们与之前袭击的塞壬海妖有几分相似,皆是人首鱼身,但体型更加高大健硕,普遍超过一丈。他们身着由某种深色鳞甲与发光海藻编织而成的战甲,手持样式统一、似戟非戟、似叉非叉的幽蓝色水晶长兵,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远比塞壬海妖精悍、肃杀得多的气息。每一名护卫的鱼尾摆动间,都带起道道凝练的水流涡旋,显然皆是海族中的精锐战士。
这支队伍就这样破开海浪与雾气,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至距离舰队约百丈的海面上,稳稳停住。八头龙鳞海驮兽低头轻嘶,喷出带着星点灵光的水汽。
贝轿正前方,那如梦似幻的鲛绡帷幕被一只覆盖着细密淡金色鳞片的手轻轻掀开。
一道身影,自轿中翩然而出,凌波立于月光砗磲基座边缘。
这是一名男性海族。他拥有比例完美的男性人类上半身,皮肤是泛着健康光泽的淡金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福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五官深邃立体,一双狭长的眼眸竟是奇异的银白色,瞳孔竖直,目光淡漠而居高临下,仿佛在审视一群误入圣地的蝼蚁。他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发间佩戴着一顶以“血珊瑚”为主体、镶嵌着“深海之心”蓝宝石的华美冠冕。
自腰部以下,则是一条强健有力、覆盖着细密整齐金色鳞片的修长鱼尾,尾鳍宽阔,边缘泛着淡淡的铂金光晕,轻轻拍打空气,便托举着他稳稳悬浮。
他手中握着一柄约一人高的权杖,杖身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呈螺旋上升状,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内部仿佛有潮汐虚影流转不息的深蓝色宝珠。宝珠散发出的柔和光芒,与他身上的冠冕、鳞片交相辉映,更添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深海探针,缓缓扫过伤痕累累的舰队,尤其是在破损严重的“巡涛三号”和舰首的琦、飘雪身上略微停留,银白的竖瞳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淡淡的不屑。
“卑贱的陆行者,”他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起在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脑海中,音色悦耳却冰冷彻骨,带着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腔调,所的却是清晰的大陆通用语,“以粗陋的钢铁,玷污归墟圣域之宁静;以愚昧的蛮力,搅动沉睡之潮汐。汝等,可知罪?”
话语中的傲慢与蔑视,毫不掩饰。在他眼中,这支足以令北境侧目、拥有跨海远征能力的精锐舰队,仿佛只是一群闯入了神圣殿堂的、吵闹而肮脏的野兽。
琦眼神微凝,上前一步,与那海族使者隔空对视。他的声音沉稳,同样以灵力裹挟,清晰地传递过去:“吾等乃北境冰雪王城舰队,远航至此,并无意冒犯任何水域之主。只为追索魔族踪迹、探察海域异常、并寻觅与大陆安危息息相关之古物。若有误入贵方领域,实乃海图不明所致,绝非有意侵犯。不知阁下是归墟海国哪位尊使?簇又为何被称为‘圣域’?”
那金尾海使银白的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对琦不卑不亢、甚至隐含质询意味的回答感到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吾乃归墟海国‘潮语殿’行走,奉‘深澜议会’之命,巡弋圣域边荒。汝等可以‘金鳞’称之。”他的意念带着冰冷的回响,“至于簇为何是圣域……呵,陆地遗民果然早已忘却。簇,乃‘海盟约’最初见证之地,亦是吾族守护万载之‘界碑’所在。汝等脚下每一滴海水,空中每一缕水灵,皆浸润着古老的誓言与权柄。尔等陆上生灵背弃盟约、自甘堕落、引魔秽入世之时,便已永远丧失了踏足簇的资格!”
“海盟约?背弃?”飘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冰眸中泛起疑惑与警惕,“我等从未听闻有此盟约。陆海之间,自古似乎并无广泛盟约记载。阁下所言背弃与引魔,更是无从谈起。可否明示?”
“明示?”金鳞使者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弧度,“汝等身上,便沾染着与魔族纠缠不清的因果气息(他意有所指地扫过紫璃),驾驭着并非纯粹陆地的力量(目光掠过琦腰间的雷印和飘雪周身寒意),却在此妄言无辜?古老的盟约早已在汝等陆上王朝更迭、内战不休、贪欲横流中破碎!吾族恪守誓言,镇守深海,隔绝魔秽,而汝等——陆地的子民,却一次次将战火与污秽推向海洋的边缘!”
他的权杖轻轻一顿,脚下月光砗磲光芒微涨,身后的海族精锐护卫同时向前半步,手中水晶长兵幽光流转,一股沉重的、混合着深海威压与凛然杀意的灵压弥漫开来。
“今日,看在汝等之中,尚有能够破解‘潮汐锁灵阵’、引动吾稍稍留意之存在的份上,吾给予汝等最后一次机会。”金鳞使者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调转汝等丑陋的舟楫,远离圣域,退回汝等污浊的陆地。若再深入,或滞留不去……便视同对归墟海国、对古老盟约守护者之宣战。届时,涤荡汝等的,将不再是区区锁灵之阵,而是真正……归于深海的永恒宁静。”
威胁,赤裸而强大。
随着他的话语,周遭的浓雾似乎都变得更加粘稠冰冷,海面之下,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海族力量在暗中潜伏、环伺。
琦、飘雪,乃至舰队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如山如海般的压力。这并非单纯的实力差距,更是一种文明层级、历史厚重感与绝对主场优势带来的窒息般的压迫。
紫璃喉咙里发出极度不耐与暴怒的低吼,紫色眼瞳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那金鳞使者,若非琦以手轻按其背示意克制,恐怕早已扑出。
琦沉默片刻,迎着金鳞使者那双冰冷审视的银白竖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坚定:
“金鳞使者,我冰雪王城舰队,为抗魔护世、追寻关乎地大局之物而来。前路纵有万险,亦不会因一言威胁而退。所谓‘海盟约’与背弃之事,我等确不知情,愿闻其详。但若贵方执意阻拦,甚至视我等为淡…那么,”
他腰间的混沌雷印隐隐发出一声低沉的雷鸣,周身气势虽未刻意张扬,却有一股与对方深海威压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容轻侮的沉凝与锐利悄然弥漫:
“我等的剑与雷,也并非只为观赏。”
双方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浓雾翻涌,海水低吟。
一方是神秘高傲、视陆地如污秽的深海使者。
一方是矢志不移、肩负重任的陆上雄师。
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遗迹之前,两个世界的碰撞,似乎已不可避免。
金鳞使者银白的竖瞳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如同冰屑般的寒芒。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琦一眼,又扫过飘雪、皓影、紫璃,以及舰队上下,随即冷漠地转身。
鲛绡帷幕垂下,将他华美的身影重新掩入贝轿之郑
“时限,至明日日出。”
冰冷的最后通牒,随着他身影的消失,再次响彻众人脑海。
“逾期……便葬于簇,滋养圣域海藻吧。”
华丽而冰冷的贝轿,在八头龙鳞海驮兽的牵引与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缓下沉,融入幽暗的海水与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死寂的雾海,沉默的遗迹,以及一支伤痕累累、却目光愈发坚定的舰队,面对着一个充满敌意与谜团的深海国度,以及一个即将到来的黎明抉择。
(第十卷:《海国暗潮》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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