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海国暗潮》
三月十二，丑时初，观星台密室。
连续两日的阴雨终于在子夜时分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去，北境春季清澈凛冽的夜空显露无遗。繁星如亿万颗碎钻，洒在墨蓝色的幕上，比平日更显密集、更显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此刻聚集在观星台最深处、被层层隔音与防护阵法笼罩的密室中的众人，无暇欣赏这雨后星辰的美景。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密室中央——那里，三幅巨大的星象灵力投影图正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幽蓝、银白与暗金三色交织的灵光。
观星子立于投影前，这位命窥星司派驻冰雪王城的首席执事，此刻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但那双映照着星图光晕的眼眸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专注。他手中握着一支以“陨星铁”打造、尖端镶嵌着“观瞳晶”的星轨仪，仪器的末端连接着密室穹顶一处复杂的文符文阵粒
“尊主、圣主请看。”观星子的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挥动星轨仪，指向第一幅幽蓝色的星图，“此乃过去七日，我司调动‘接峰’主司、‘北冥分司’及本处三处观星台全部‘观镜’，对东北海域‘风暴洋’边缘至‘潮汐深渊’外延区域，进行不间断协同观测所得之‘星轨偏移’图谱。”
星图上，原本应平顺流淌的银色星轨线条，在代表东北海域的特定区域，出现了明显的、不规则的扭曲与断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那片星空下的法则。
“正常星轨偏移，多为体运行或大型地脉灵气潮汐所致，其形圆润，其势有律。”观星子手中的星轨仪轻点，星图上浮现出几处对比区域，那里的星轨虽有弯曲，但平滑连贯，“然此处——”他的仪杖重重指向扭曲最甚的核心区域，一片被标注为“无光海盆”的深黑色海域，“星轨呈现‘锯齿状撕裂’、‘多节点跃迁’及‘周期性湮灭再生’之态！此非自然象，亦非寻常地脉扰动所能致！”
他转向第二幅银白色的星图，这上面不再是星轨，而是密密麻麻、不断跳动的灵能读数与波纹线。“此乃‘灵能潮汐频谱图’。”观星子解释道，“监测的是同一区域地灵气的波动频率与强度。诸位请看，与星轨扭曲区完全重叠之处，灵气波动呈现两个异常特征：其一，基础频率与‘空间震颤’的基准谱线高度吻合；其二，强度峰值以每七个时辰为周期，规律性爆发，每次爆发时，监测法阵都捕捉到短暂的、微弱的‘虚空回响’信号！”
“虚空回响……”琦低声重复，目光锐利如剑，“观星子先生，你之前提到的‘虚空遗境入口特征’，是否就包含此信号？”
“正是！”观星子呼吸略显急促，“据司内秘藏《虚空古鉴》残篇所述，稳定的亚空间或依附于主世界的‘遗境’，其门户在受到特定能量激发或临近开启周期时，会与主空间产生规律性‘共振’，这种共振反映在星象上即为星轨撕裂，反映在灵气层面即为‘空间震颤’频率与‘虚空回响’信号！二者叠加，几乎可以断定——”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东北海域‘无光海盆’区域，存在一处即将进入活跃期、或已开始周期性松动的‘虚空遗境’入口！而根据波动特征与古籍描述比对，此遗境与九龙碎碑中，执掌空间之力的‘虚空游龙碑’，关联可能性超过八成！”
密室中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明确的证据与如此高的可能性摆在面前时，众人依然感到一阵心悸。第四块碎碑，竟真的藏在万里之外的狂暴深海之下！
飘雪冰眸凝视着那不断跳动的灵能波纹，忽然开口：“先生刚才提到，‘周期性’。这处入口的活跃，是有固定时间的？”
“圣主明鉴！”观星子重重点头，手中星轨仪划向第三幅暗金色的星图。这幅图最为古老，材质似皮非皮，似帛非帛，上面绘制的并非实时星象，而是一幅古朴的、标注着大量已不可考的古地名与神秘符号的星宿方位图，其中东北海域的位置，用暗红色的古篆写着四个字——【游龙隐踪】。
“此图名为《海墟古星籙》，乃七百年前我司一位长老，于探索东海某处上古修士洞府时所得。其绘制年代可能更为久远。”观星子指尖轻抚图卷边缘，神色恭敬，“图中所载星宿方位，与今日已有偏差，但其核心记载的一种‘星潮周期’，却与眼下监测到的灵能波动周期，惊人吻合！”
他指向图卷上海域部分一组复杂的、由星点与波浪线组成的循环图案：“据图注解读，这片海域受某种‘空间胎动’影响，每四十九日，会迎来一次‘星潮盈满’之刻。此时，隐匿于虚空夹缝中的事物，与现世的联系最为清晰薄弱，是为‘显现之窗’。”
皓影无声无息地跃至放置古图的玉台边缘，异瞳中光芒大盛，将三幅星图、灵能图谱以及古图上的周期数据全部纳入扫描。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在它瞳仁深处穿梭、比对、计算。
仅仅三息之后，它的意念传入众人脑海，冷静而精确：
“数据同步分析完成。”
“当前灵能波动周期：约7个时辰一次峰值，符合‘空间震颤’特征，指向不稳定入口。”
“《海墟古星籙》记载周期：49日一次‘星潮盈满’，指向规律性门户松动。”
“结合观测：当前的高频周期波动，很可能是‘星潮盈满’大周期临近前的‘前置涟漪’。计算两种周期叠加交汇点——”皓影的异瞳中闪过一道强烈的银光，“——自今日起算，第47日，午时三刻至未时正，约一个半时辰内，该区域空间结构将处于最不稳定状态，是外力介入或遗境门户自然显现的最佳，也可能是一年中唯一的‘窗口期’。”
“47日……”琦心中默算，“今日是三月十二，47日后便是四月廿八。而我们原定三月三十出发……”
“舰队全速航行，抵达‘无光海盆’边缘约需15至18日。”凌云烟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密室，手中拿着一卷最新的海图与航速测算稿，“如此算来，我们约有10至13日的缓冲期，可在目标海域外围进行侦察、适应，并等待窗口开启。”
“时间紧迫，但尚算充裕。”飘雪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观星子，“先生，关于‘归墟海国’，司内可有进一步情报？此国既然雄踞深海，对慈发生在自家门口的异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观星子闻言，面色更凝重了几分。他示意弟子收起星图，又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以某种深海植物纤维制成的册子，册子封面烙印着一个简单的徽记——三道 concentric波纹，中心是一个抽象的漩危
“此乃三日前，由我司隐秘渠道，辗转从东海‘漂泊学者会’手中购得的情报摘要。”观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漂泊学者会’是一群常年游弋于外海、专注于研究海族文化与历史的人族学者组织，信誉卓着，但其情报价格昂贵，且多为碎片。”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以多种语言混杂记录的笔记。
“综合其近五年观察记录，归墟海国近年来行为模式确有显着变化：”
“一、 边境活动加剧：其传统的‘静谧领域’边界，巡逻的‘潮语使者’（海国低阶外交兼警戒官）数量增加近倍，且巡逻范围有向陆地方向延伸趋势。多次观测到型海国侦查队出现在距离大陆不足千里的浅海区，这在以往极为罕见。”
“二、 对外交流转变：海国素来超然，极少主动与陆上势力接触。但近三年，至少发生了七次有记录的海国使者主动现身，接触对象包括蓬莱仙宗、南境几个沿海大城、甚至……西方‘万灵共生会’的灵族遗脉。接触内容不明，但接触后，相关区域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海洋灵兽异常聚集或型海啸。”
“三、 内部思潮涌动：据与海国边缘部族有过贸易往来的汐族商人透露，海国高层似赢陆沉派’与‘守望派’之争。‘陆沉派’坚信上古预言，认为陆地是海洋的疮疤，终将重归深渊，主张主动干预，加速‘净化’。‘守望派’则更为保守，遵循古老盟约，主张观察与有限制衡。目前‘陆沉派’声势似在上升。”
“四、 对‘空间异常’的反应：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近一年来，每当‘无光海盆’区域出现类似当前的空间波动时，海国边境的兵力调动与结界强度都会同步提升。‘漂泊学者会’的一名观察员曾在远处用‘鹰眼晶石’窥见，有海国高阶祭司模样的存在，在波动高峰期于该海域外围举行大规模祭祀仪式，似在‘安抚’或‘引导’什么。”
情报念毕，密室中落针可闻。
归墟海国，这个深居简出、在以往大陆记载中近乎传、仅以“不可轻易冒犯的深海之主”形象存在的超然势力，其面纱被稍稍揭开一角后，显露出的却是更加复杂且令人不安的图景。
“边境前压，主动接触，内部斗争，以及对空间波动的敏感反应……”琦缓缓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混沌雷印，“这绝非一个真正‘超然世外’的势力该有的姿态。他们显然知道‘无光海盆’里有什么，甚至可能在尝试控制或利用那里的空间异常。而‘陆沉派’的崛起……若与惊雷余孽、潮汐神殿乃至魔族的活动时间线重合，绝非巧合。”
“海国态度，将是此番东征最大的变数，甚至可能比潮汐神殿更加危险。”飘雪冰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其深浅未知，立场不明，却又占据地利，实力深不可测。我们既要寻碑，便不可避免地要踏入其宣称的领域。”
皓影的意念再次响起，进行着战术推演：“基于现有情报，与归墟海国接触策略需分级准备：1. 最优情况，其‘守望派’占主导，可能保持中立或有限合作；2. 中等情况，内部僵持，态度模糊，需谨慎周旋；3. 最坏情况，‘陆沉派’掌权或与敌方势力勾结，将视我为入侵者，爆发直接冲突概率极高。建议：舰队需具备极端环境下的自卫与撤离能力，并携带足以表达诚意与分量的‘礼物’或‘筹码’。”
“筹码……”琦若有所思，“我们手中的‘混沌雷音碑’之力，或许算一个。但更重要的，是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以及‘虚空游龙碑’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密室中的众人——飘雪的冷静，观星子的专注，凌云烟的锐利，以及皓影瞳孔中永不停止的数据流光。
星图已指明方向，海国已投下阴影，时限已然划定。
“传令各堂，”琦的声音斩钉截铁，在这间被星辰图影照亮的密室中回荡，“东征计划不变，三月三十，准时启航！但目标海域修正为‘无光海盆’。舰队抵达后，首要任务并非强闯，而是侦察海国动向，尝试建立接触，并等待四月廿澳‘窗口期’。”
“我们要在深海棋局上落下棋子，但落子之前，必须看清棋盘对面，坐着的究竟是谁。”
窗外的夜空，东北方向的星辰似乎格外密集，也格外闪烁不定。
仿佛那片深蓝之下的无尽暗潮与空间隐秘，正透过星光，向陆上投来无声的注视。
（第十卷：《海国暗潮》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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