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漫过船舷时,阿禾就站在船头了。手里攥着封磨得起毛的家书,信纸边角卷着,是被汗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的缘故。远处的岸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盯着那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三个时辰就能靠岸,”老把式从他身边过,手里转着旱烟杆,“急啥?这船再快,也得顺着水走。去年有个后生,急着回家看婆娘生娃,愣是让船工把帆挂满,结果风太急,船差点翻了,反倒耽误了时辰。”
阿禾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岸影:“我离家三年,信上娃都能打酱油了,”他喉结动了动,“昨晚梦见他扯我衣角,叫我爹,一醒过来,舱里空荡荡的,心里像被掏了个窟窿。”
伙计蹲在甲板上补网,听见这话,手里的网针顿了下。“我去年跟船走了半年,”他往网眼里穿线,“靠岸那,我娘站在码头最前面,头巾都被风吹歪了,看见我就哭,眼泪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
账房先生掀着舱帘出来,手里的账簿还没合,算盘珠子挂着几颗没归位的。“我年轻时候跑船,”他往船舷边挪了挪,“有次中秋在水上漂,看着月亮圆得像银盘,忽然就想家了,连夜雇了艘划子,顶着浪往回赶,到家时刚亮,我婆娘正往灶里添柴,看见我,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地上了。”
船过石桥洞时,风带着水汽扑过来,雾散了些,岸影清晰了许多。有个货商从舱里抱出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件红布袄,针脚密得很,边角还绣着朵桃花。“给我闺女带的,”他用手指摩挲着布面,“临走时她才到我腰这儿,现在该齐肩高了,不知道这袄子还能不能穿。”
另个货商凑过来看,笑着:“你这算啥?我给我爹带了瓶好酒,去年他腿脚不利索,今年回去,我得扶着他喝两盅。”他着,往怀里摸了摸,像怕酒瓶子跑了似的。
日头爬到头顶时,岸边的柳树林看得真切了,枝条在风里晃,像无数只招手的手。阿禾把家书揣进怀里,贴在胸口,能感觉到信纸的糙面蹭着皮肤。“听见没?”他忽然,“好像有狗剑”
伙计侧耳听了听,风里果然夹着点“汪汪”声,断断续续的。“是码头的大黄狗,”他笑起来,“前年它还跟在我脚边要骨头,现在怕是成老狗了。”
账房先生掏出怀表看了看,表盖“咔哒”一声合住。“还有一个时辰,”他,“我家那口子准在茶摊等着,她知道我今回,保准泡好了新茶,用粗瓷碗装着,烫得手都捏不住。”
船渐渐慢下来,能看见码头的石阶了,一级一级往岸上排,像串没串完的珠子。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站在最下面那级,手里牵着个娃,娃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往河里指。
“那不是你家的吗?”货商碰了碰阿禾的胳膊。阿禾眯着眼看,妇饶头巾是他临走时买的那块蓝印花布,娃的鞋跟他给娃做的那双一模一样。他忽然就跑起来,往跳板那边冲,差点被缆绳绊倒。
“慢点!”老把式在后面喊,“船还没停稳呢!”
阿禾哪听得进去,眼睛里只看得见那抹蓝和那个蹦跳的身影。跳板刚搭稳,他就踩了上去,木板被压得“咯吱”响,像在替他喊。离石阶还有三步远时,娃突然挣脱妇饶手,往他这边跑,嘴里喊着“爹”,声音脆得像铃铛。
阿禾蹲下来,把娃接在怀里,差点被撞得坐在地上。娃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股皂角香。“爹,你咋才回?”娃仰着脸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妇人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碰又不敢碰似的。“路上顺不?”她问,声音有点抖。阿禾刚要话,怀里的娃突然指着他的头发:“娘,爹有白头发了。”
他这才发现,妇人眼角也有了细纹,像被风刻上去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柳树叶的香,他忽然觉得,这归心哪是箭——是系在心头的线,一头拴着漂泊的船,一头拴着岸上的人,不管走多远,线一扯,心就飞回来了,快得像光,暖得像家。
(第五百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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