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四野的烟便升起来了。码头的渔船生起灶火，烟顺着风往海面飘，带着点鱼干的腥；试验田的草棚里，阿禾正烧着热水，烟裹着听潮稻秸秆的香，在稻穗间绕；远处的村落里，烟囱冒出的炊烟直直往上蹿，混着柴火的暖，把晨露都烘得淡了些；礁石旁的守礁棚，老周点着了煤炉，烟又黑又浓，像根粗粗的绳，一头拴着礁石，一头拴着。
张老汉蹲在船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暖了。烟从船篷的缝隙钻出去，被早风一吹，散成薄薄的纱，落在水面上，像给浪盖了层被。“这烟是日子的魂，”他用锅铲敲了敲锅沿，锅里的米粥“咕嘟”响，“你看四野都冒起烟，就知道各家各户都醒透了，日子开始转了。”
伙计端着碗筷过来，被烟呛得直咳嗽。“周伯的烟最烈，”他指着礁石方向的黑烟，“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煤味，像在‘我在这儿呢’。”
张老汉笑了，往伙计碗里舀了勺粥：“他那是怕雾大，船看不见礁石，特意烧得旺些，烟就是他的旗号。”
阿禾在草棚里沏了壶茶，烟从棚顶的破洞钻出去，和稻田的晨雾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一个农人进来倒热水，手里的镰刀还沾着露水，刀光映着烟影，像镀了层灰。“这烟能赶潮气，”他喝了口茶，茶水的烫混着烟的暖，从喉咙一直热到肚子，“你看稻叶上的露，被烟一烘，都缩成水珠了。”
阿禾往灶里添了把新割的稻草，烟立刻变得白了些，带着点青气。“昨儿王婶送了筐新摘的豆角，”他对着棚外喊，“等会儿煮豆角粥，让烟也沾点豆香。”
村落里的炊烟渐渐密了，有的人家开始蒸馒头，烟里飘着麦香；有的在炒咸菜，烟裹着点辣；还有的烧着松针，烟里带着股清冽，把枝头的麻雀都熏得飞起来，绕着烟圈打转转。账房先生的女儿提着篮子往码头跑，篮子里装着刚出锅的窝头，热气混着炊烟，在她身后拖出条白痕。
“娘，烟往南飘，今儿准是南风，”她举着窝头朝张老汉的船喊，“能让船走得快些！”
张老汉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玉米面的粗混着烟的暖，格外扎实。“你娘得对，”他指着四野的烟都往一个方向斜，“这烟比风向标还准，跟着它走，错不了。”
日头升高些，雾散了，眼也看得更清。巡逻的校尉带着士兵经过试验田，马蹄踏在田埂上，惊起的蚂蚱往烟里钻，翅膀被熏得微微颤。“这烟裹着日子的味，”校尉勒住马，望着村落的炊烟笑，“北疆的烟烈，带着马粪和羊毛的劲；这儿的烟软，裹着稻子和海水的润，各有各的好。”
士兵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就着烟的暖嚼着：“将军，看见烟就像看见家，不管在哪儿，烟升起的地方，就有热着。”
守礁棚的黑烟渐渐淡了，老周挑着水桶往棚外走，桶里的水晃出点，落在地上，被烟一烘，很快就干了。他抬头看了看四野的烟，码头的烟往海走，稻田的烟往田走，村落的烟往走，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把这片土地的角角落落都连在了一起。
他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窝头，是王婶前儿送来的，就着海风啃了口。烟的暖混着窝头的粗，忽然觉得，这四野的烟哪是烟，是日子在呼吸——渔船的烟在喘着生计的气，稻田的烟在吐着收成的气，村落的烟在呵着家常的气，连他这守礁棚的烟，都在哼着安稳的气。
傍晚时，烟又浓了起来，比早晨的更沉，像要把一的累都裹进去。阿禾在草棚里清点着农具，烟从灶膛里慢悠悠地冒，在棚顶打了个转，才恋恋不舍地飘出去。远处的码头上，张老汉的船刚靠岸，灶里的火还没熄，烟和暮色缠在一起，像给船披了件暖衣。
“这烟要到夜深才歇呢，”阿禾望着四野渐渐模糊的烟影，“等烟散了，星星就出来了，日子就这么轮着，烟起烟落，都是盼头。”
（第五百零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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