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里,总缠着点笛音。不是谁特意吹的,是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掠过渔船的桅杆,卷着潮水里的碎光,自然而然就有流子——像极了镇上盲眼老笛师年轻时吹的《渡头谣》,只是更散些,时有时无,得静下心才能听真牵
阿禾蹲在试验田埂上,手里的稻穗刚灌浆,沉甸甸的压弯了腰。风从海面掠过来,吹得稻叶“沙沙”响,笛音就藏在这声响里,带着点清冽的咸。“这风比去年软,”他轻轻拨了拨稻叶,叶尖的露水被吹落,滴在泥土里,晕开个的湿痕,“听着像在,今年的收成就快稳了。”
旁边的老农正用锄头松着土,锄头碰着石块的闷响,倒成裂音的拍子。“可不是嘛,”他直起腰捶了捶背,风掀起他的粗布褂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脊梁,“前儿去镇上打酒,听见绸缎铺的伙计,江南来的商队就爱听这风里的调,比戏班子的笛师吹得有魂。”
绸缎铺的王掌柜果然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匹刚到的“水纹绫”。风一吹,绫子像活过来的水,在他手里轻轻晃,笛音裹着料子的柔滑,倒真像支无声的曲。“你看这花纹,”他朝田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风里的笛音咋弯,这绫子的水纹就咋绕,生一对。”
账房先生的女儿提着竹篮从铺前跑过,篮子里装着刚采的野菊,黄灿灿的沾着风。“王伯伯,这花能染笛子不?”她仰着脸问,辫子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两支笛,“我想让风里的调子带点香。”
王掌柜笑着从铺子里摸出块蜜饯递给她:“傻丫头,这花的香早被风卷进笛音里了,你闻——”
姑娘凑到篮子边,果然闻到野菊的清芬混着潮的咸,缠在风里,竟真有股不出的润。她提着篮子往码头跑,风跟着她的脚步,笛音也欢快了些,像在追着她的笑声跑。
码头的渔船正解缆,张老汉的儿子站在船头,往桅杆上系着红绸。风把绸子吹得猎猎响,笛音便裹着红绸的艳,在水面上投下串晃动的影。“这风通人性,”他低头对正在收网的张老汉喊,“知道咱要去深海收网,特意吹得稳当些,笛音都不晃了。”
张老汉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攥紧了网绳:“它是怕咱的网搅乱了它的调子。记着多带两篓听潮稻的新米,深海的墨鳞许是也想闻闻这笛音里的米香。”
风忽然转了向,笛音也跟着拐了个弯,往礁石的方向去。守礁人老周正坐在礁石上补着渔灯,灯壳被风吹得“叮咚”响,倒成裂音的韵脚。他摸出个陶埙,是年轻时老笛师送的,往嘴边一凑,埙音混着风里的笛音,像两个老朋友在话。
“老伙计,你看这风,”他对着空茫的海面喃喃,埙音忽高忽低,“比当年你吹的笛音还长,能从码头绕到深海,再从深海绕回码头,把咱的日子都串起来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风里的笛音渐渐淡了些,却没断。医馆的李医官端着药碗出来,药香混着风里的笛音,竟压下了苦涩。“这风是味好药,”他望着远处的试验田,阿禾他们正坐在田埂上分吃干粮,“能解乏,能安神,比库房里的陈艾还管用。”
巡逻的校尉带着两个士兵从医馆前经过,马蹄踏在石板上的“笃笃”声,和风里的笛音撞在一起,生出点金戈铁马的劲。“北疆的风烈,吹起来像号角,”校尉勒住马,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的佩剑,“这儿的风软,吹起来像笛音,却也带着股韧劲,和咱码头的人一个性子。”
风又起时,笛音忽然亮了起来。原来是老槐树的枝桠间卡了片碎瓷,风一吹,瓷片振动着,把散碎的调子聚成了串。阿禾恰好经过,伸手把碎瓷取下来,是片青花碗的残片,上面还留着半朵莲花。
“这是老茶婆摔碎的那只‘莲心碗’,”他摩挲着瓷片边缘,风穿过他的指缝,笛音便多零温润,“原是盛莲子羹的,如今倒成了风的笛孔。”
老茶婆果然提着篮子来寻,看见阿禾手里的瓷片,眼睛笑成了缝:“我咱今儿的风里有股子甜,原来是它在里头掺和。”她从篮子里拿出块莲蓉糕,放在瓷片上,“给风也留点甜头,让它的调子再软些。”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时,风里的笛音裹着莲香、米香、绸缎的柔、稻穗的沉,往深海的方向漫去。张老汉的渔船正往回驶,桅杆上的红绸在风里飘,像支流动的笛。墨鳞的尾鳍在船底一闪,带起的水花溅在甲板上,映着夕阳的光,倒像给笛音镀了层金。
阿禾站在田埂上,看着风里的笛音漫过稻田,漫过码头,漫过远去的船影,忽然觉得,这不是风在吹笛,是日子在唱——唱着潮起潮落,唱着稻生麦长,唱着南来北往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把日子过成了最自然的调子。
(第四百九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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