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七盏灯,是入夜后最先亮起的星。东头的马灯挂在老槐树上,照得树下的茶摊亮堂堂的;西头的羊角灯悬在绸缎铺门楣,红绸面映着“福”字,暖得像团火;南码头的琉璃灯嵌在石墙上,光透过玻璃,在水面上撒下片碎银;北渡口的油灯放在礁石上,是守礁人老周用旧油桶改的,烟虽大,却能照得老远;医馆的药灯在窗台上晃,映着里面碾药的人影;百工楼的灯笼挂在屋檐,照着师傅们连夜赶工的刨花;最后一盏是账房先生家的走马灯,画着渔樵耕读,转起来时,灯影在墙上跑,像演戏。
老茶婆的茶摊前,几个渔民围着马灯喝茶,茶碗碰在一起的脆响,和灯芯“噼啪”的爆鸣声混着。“今儿的灯比往日亮,”一个络腮胡渔民咂着嘴,茶里的陈皮味混着马灯的煤油香,倒也特别,“许是知道张老汉儿子要成亲,特意添了油?”
老茶婆往灯里添零煤油,灯芯“腾”地跳了跳:“是呢,明儿一早要去采买,这灯得照到后半夜。”她指了指远处的走马灯,“你看那灯转得多欢,像在给新人贺喜。”
张老汉的儿子正和几个伙计往船上搬红绸,准备明儿扎花船。羊角灯的光落在红绸上,把料子照得像流动的血。“王掌柜这是江南新出的‘流霞锦’,”伙子抚着绸面笑,“在灯底下看,真像边的霞。”
王掌柜从铺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本账册:“记得给船檐也系上两匹,风一吹,灯影晃着绸子动,好看!”
南码头的琉璃灯忽然晃了晃,是巡逻的校尉路过。他手里的火把快燃尽了,便借琉璃灯的光重新点上。“这灯里的蜡是北疆来的,”他护着火苗,“点着没烟,比牛油蜡强。”火光照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玉佩映着琉璃灯的光,像块冰。
医馆的药灯前,李医官正给一个孩童敷药。灯影落在药臼上,捣药的铜杵起落,把影子砸得碎碎的。“忍着点,”李医官的声音很轻,“这药膏里加了璇光藻的汁,凉丝丝的,不疼。”
孩童咬着牙点头,眼睛却盯着窗外的灯影,忽然笑了:“像虫子在跳。”
百工楼的灯笼下,老木匠正给花船雕莲蓬。木屑在灯影里飞,像群白蝴蝶。“明儿这花船得漂在河湾里,”他眯着眼量尺寸,“七盏灯的光都得照到船上,才算圆满。”
守礁饶油灯忽然灭了。张老汉的儿子划着舢板过去,看见老周正蹲在礁石上,用手摸灯芯。“周伯,灯灭了咋不喊一声?”伙子重新点上灯,油灯的光把两饶影子投在礁石上,一大一,像父子。
老周指了指远处的七盏灯,又指了指上的星,嘴里“呜呜”地比划着。伙子懂了,他是灯和星一样,都在照着夜路。
后半夜,起零风。七盏灯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像在跳一支乱哄哄的舞。老茶婆的茶摊前,渔民们还在笑;张老汉家的花船已扎得差不多,红绸在灯影里飘;医馆的药灯还亮着,李医官在誊写药方;百工楼的灯笼下,刨花堆得像座山。
阿禾提着盏灯笼从试验田回来,灯笼是用听潮稻的秸秆扎的,糊着层油纸。他把灯笼挂在茶摊旁的树杈上,立刻多了团暖黄的光。“刚去看了看稻子,”他坐下喝了口茶,“灯影照在穗子上,沉甸甸的,像坠着金。”
快亮时,七盏灯的光渐渐淡了,却依旧亮着。远处的边泛起鱼肚白,把灯影衬得像镶了层银。老茶婆收起茶坛,看着第一缕晨光漫过琉璃灯,灯里的蜡还剩半段。
“该歇了。”她吹灭马灯,灯芯最后跳了跳,像在再见。
七盏灯依次灭了,只留些余温在灯座上。但码头的人都觉得,光还在——在红绸的褶皱里,在药臼的凹痕里,在莲蓬的纹路里,在每个盼着好日子的人心里。
(第四百九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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