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头的老钟楼,铜钟已挂了五十年。钟身上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仍能看出是稻穗与海浪缠绕的图案——据当年铸钟时,特意融了些深海的铜砂和江南的锡块,敲起来声儿能传三里地,既带着土地的沉厚,又含着海水的清越。
卯时头刻,守钟人老陈爷慢悠悠地爬上钟楼。他手里的钟槌裹着层厚布,是用北疆的羊毛毡做的,敲下去声音不燥,却格外透亮。第一声钟响时,码头的鱼贩刚挑着担子出门,竹筐碰撞的“咯吱”声与钟声缠在一起,像在“该出摊了”。
“陈爷,今儿的钟声咋带着点甜?”卖早点的王婶支起摊子,蒸笼里的热气腾起,混着钟声里的晨露,落在刚出炉的米糕上。她的米糕掺零听潮稻的米粉,比寻常米糕更软糯些。
老陈爷趴在钟楼的窗沿上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昨儿阿桂送了坛新酿的米酒,我擦钟槌时沾零,许是这钟也想尝尝鲜。”
第二声钟响时,阿禾正带着农人们往试验田走。他们脚边的露水被踩碎,混着听潮稻种子的清香,顺着田埂往镇子的方向飘。“加快些步子,”阿禾回头喊,“钟响第九下前,得把最后几垄地种完。”
农人们应着,锄头起落的节奏,竟和钟声的间隔差不多。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娃,坐在田埂上看,娃的手跟着钟声的节奏挥着,像在帮着撒种。
第三声钟响传到西码头时,王石头派来的商队刚卸完货。校尉正指挥士兵把北疆的皮毛搬到马车上,皮毛上的草籽落在地上,被钟声震得轻轻跳。“这钟声真有劲儿,”他拍了拍马脖子,“比军营的号角还提神。”
拉车的马是刚从草原换来的良驹,听到钟声竟扬起头嘶鸣了一声,像是在应和。旁边的马夫笑着:“这马通人性,知道钟声是好日子的动静。”
第四到第八声钟响,依次漫过南湾的渔船、北巷的医馆、东市的绸缎铺、中街的百工楼、后巷的私塾。渔船的网被钟声震得抖落水珠,医馆的药杵跟着节奏捣着草药,绸缎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百工楼的锯子锯着木料,私塾的孩童跟着先生念“人之初”,声音都裹在钟的余韵里,暖融融的。
第九声钟响最沉,也最久。老陈爷用尽了力气,钟槌落下时,他看见钟身上的稻穗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晨光里轻轻摇晃。这声钟响漫过试验田,阿禾他们刚好种下最后一粒种子;漫过西码头,商队的马车正缓缓启动;漫过深海的水面,墨鳞带着鱼群往藻林游,鱼鳞反射的光与钟声的波纹重叠在一起,像无数碎银在跳。
钟声的余韵里,镇子渐渐醒透了。鱼贩的吆喝、米糕的甜香、孩童的笑闹、船工的号子,混在一起,被钟的余波推着,往每个角落钻。老陈爷从钟楼下来,看见账房先生的女儿正用石子在地上画钟的样子,画完还学着敲钟的动作,手拍得“啪啪”响。
“陈爷爷,钟声能传到北疆不?”姑娘仰着脸问。
老陈爷蹲下来,指着远处被钟声震得摇晃的柳枝:“你看这柳条,离钟楼这么远都能跟着动。北疆的风、深海的浪,都比柳条灵,咋会传不到?”
姑娘似懂非懂,捡起块石子往北边扔,像是要帮钟声带路。石子落在地上,惊起只麻雀,扑棱棱地往南飞,翅膀扇动的声音里,还带着点钟的余响。
日头升高时,镇子上的人还在念叨着九声钟。卖米糕的王婶,今儿的米糕比往日甜;阿禾发现试验田的种子好像冒零绿芽;校尉的商队走出老远,回头还能隐约听见钟的余韵。
老陈爷坐在钟楼底下晒太阳,手里摩挲着钟槌上的羊毛毡。他忽然觉得,这九声钟不是敲给人听的,是敲给日子听的——告诉土地该长苗了,告诉船该起航了,告诉风该送暖了,告诉所有活着的东西,好好过日子,钟会一直为它们敲下去。
(第四百八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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