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月照连营。东南沿海，戚家军大寨依山傍海，旌旗猎猎，刁斗森严。虽已夜深，校场上仍有点验兵械的脚步声与马蹄轻嘶，混合着潮汐往复，肃杀中透着一股磐石般的沉稳。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戚继光未着甲胄，只一身青布箭衣，正俯身于巨大沙盘之上。沙盘细致勾勒着东南沿海山川地形、要塞港口，更有无数代表敌我态势的旗插于其上，星罗棋布。他指尖掠过几处倭寇近期活动频繁的区域，眉峰锁紧，似在推演其意图。
帐帘轻响，亲兵引叶残声入内。戚继光抬头，眼中锐利稍敛，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挥手屏退左右。
“叶真人深夜到访，可是京师之行有所获？” 戚继光直起身，取过温在火炉上的酒壶，斟满两碗粗陶杯，递过一碗。酒气凛冽，是军中最常见的烧刀子。
叶残声接过，并不就饮，于沙盘对面站定：“将军治军，果然名不虚传。营盘布局，暗合九宫，气机连贯，杀机内蕴。纵是熟读兵书者，亦难窥其全貌。”
戚继光哈哈一笑，声如金铁：“真人法眼如炬。些许微末伎俩，不过是为了让那些倭贼有来无回。来惭愧，戚某半生戎马，自诩熟知倭情，然近年魔患，却觉愈发扑朔迷离。” 他指向沙盘上几处新插的、颜色深黑的旗，“尤其近三月，倭寇行动诡谲，进退有度，甚少纠缠，劫掠亦非首要，反倒像……在试探，在测绘，更似为某种更大图谋铺路。”
叶残声目光随其指尖移动，心灯微照，感应着沙盘上残留的、属于戚继光推演时凝聚的磅礴战意与一丝忧烦：“将军所感无差。此非寻常倭乱，其背后，恐有代码井秩序之力作祟。此力侵蚀心智，扭曲常理，更能赋予傀儡冰冷的协同之能。”
戚继光握拳，指节发白：“果然如此！前日斥候擒获一名受伤倭寇头目，其伤重不治前，眼神空洞，反复呓语‘秩序归一’、‘净化冗余’，体内竟有极淡白芒流转，与以往魔气迥异。军中医官束手，言其神魂似被异物占据。戚某便疑心非是寻常入魔。”
“此乃代码井侵蚀生灵之兆。” 叶残声沉声道，“其目的，非仅劫掠，乃在从根本上改造此间秩序，使万物归其冰冷掌控。神州东南，乃至朝堂，恐已有多处被其渗透。”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虎目扫过沙盘上蜿蜒的海岸线：“戚某守此海疆二十余载，历经血战无数，倭寇虽凶顽，终是血肉之躯，可力敌，可智取。然此番之敌，无形无质，腐化人心，操纵行尸，实乃前所未见。”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酒入喉，神色更沉，“更可虑者，朝中近日有言，言东南倭患已平，当裁减军费，与民休息。其奏疏条分缕析，引经据典，然字里行间，冰冷刻板，毫无对前线将士性命与沿海百姓安危的体恤。张阁老虽竭力周旋，然反对之声日盛，粮草辎重，已见掣肘。”
叶残声默然。代码井之害，在于其不仅从外部攻击，更从内部瓦解，利用规则与人心之隙。
“真人，” 戚继光放下酒碗，目光灼灼看向叶残声，“戚某是个粗人，只知保境安民。然慈诡谲之敌，非刀剑弓马可尽除。真壤法通玄，可知有何法可御？又如何辨别军症朝中，何人已遭荼毒？”
“将军过谦。” 叶残声摇头，“代码井秩序，虽诡秘，然其根底，仍是‘力’。将军沙场决胜，亦是对‘力’的运用与掌控。其力侵蚀，必有痕迹。心志不坚、欲望炽盛、或与特定‘奇物’接触频繁者，易受其染。其言行会渐趋僵化，情感淡漠，唯‘效率’、‘秩序’是崇。至于抵御……”
他略顿，指尖心灯之光微漾，如豆灯火，却映得帐内阴影摇曳：“其一，在正心。将军治军，首重‘练将’，正心术，立志向。此与对抗代码井侵蚀之理相通。心灯亦重‘守心明性’，内心光明正大，信念坚定如铁，外邪便难入侵。将军可加强军中忠义教化，使将士明为何而战，信念凝聚，可成无形壁垒。”
“其二，在察微。代码井之力运转，必有灵机波动。寻常修士或难察觉，然将军久经战阵，对气机变化感应敏锐，可留意军症辖地有无异常灵物汇聚，或人员性情骤变之事。叶某亦可留下几道‘清心符’，助将军侦测异常气息。”
“其三，在破局。代码井布局，往往环环相扣。其于沿海活动，必有所图。或为资源能量节点，或为重要人物，或为某种……可大规模侵蚀的媒介。若能寻其关键节点，一举破之，可暂缓其势。”
戚继光凝神静听，目光随着叶残声的话语在沙盘上移动，最终落在一处标记为险要孤岛的位置：“真人所言，如拨云见日。依戚某之见，倭寇近期活动，虽看似散乱，然数次接战，其败退方向，皆隐隐指向东北百里外，那座名为‘鬼哭岛’的无人荒岛。岛上终年雾气笼罩，暗礁密布，舟船难近。以往只当是险地，如今想来，恐有蹊跷。”
“鬼哭岛……” 叶残声心灯微动，感应着冥冥中的一丝牵引，“或可一探。”
“不可！” 戚继光断然道，“真人虽神通广大，然孤身涉险，太过凶险。倭寇与那邪力若真以春为巢，必是龙潭虎穴。戚某当点齐兵马，备好战船，与真人同往！”
叶残声摆手：“将军乃一军之主，东南屏障，不可轻动。况且，若真是代码井重要节点，必有诡异阵法与强大傀儡守护，大军行动，反易打草惊蛇。叶某孤身前往，或可借星槎之便，悄然潜入，见机行事。将军只需在外围布下疑兵，牵制其注意，若叶某得手，或需接应时，再挥军掩杀不迟。”
戚继光沉吟片刻，知叶残声所言在理，重重点头：“好！便依真人之计。戚某即日便调遣水师，以巡防为名，向鬼哭岛方向移动。真人所需何种协助，但凭吩咐。”
“只需详图，与将军一诺。”
“何诺？”
“若叶某探查期间，朝中再有掣肘，甚至断粮断饷之举……” 叶残声目光清冽，“请将军以苍生为念，无论如何艰难，务必守住这海疆防线。代码井之祸，非止于东南，然东南若失，则神州门户洞开，危矣！”
戚继光闻言，霍然起身，对帐外朗声道：“取我剑来！”
亲兵奉上佩剑。戚继光拔剑出鞘，寒光映照他坚毅的面容。他以指弹剑，龙吟之声清越悠长，响彻大帐：“戚继光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容外魔践我神州寸土！纵使朝中断粮，戚某与麾下儿郎，啃树皮，饮海水，亦与倭寇魔孽血战到底！此心此志，地共鉴！”
剑锋划过掌心，一缕鲜血滴落沙盘，渗入象征海疆的蓝色细沙之郑
叶残声肃然拱手：“有将军此诺，叶某无忧矣。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准备，明之前，出发前往鬼哭岛。”
戚继光收剑还鞘，郑重道：“真人保重！戚某在此，静候佳音。若三日不见信号，戚某便亲率死士，踏平那鬼哭岛！”
二人相视颔首，一切尽在不言郑帐外，海风渐急，潮声澎湃，似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第三百零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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