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田埂和茅草屋顶上,噗噗作响,带起一股子尘土腥气。色本来就暗,云层低低地压着,灰里透着不祥的酱紫色。风不大,但方向乱,把雨丝吹得歪歪扭扭,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条快见底的河沟散落着。房子多是泥坯垒的,顶上一层厚厚的、发黑的茅草。这会儿,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窗洞里透出一点昏暗的油灯光,在风雨里飘摇不定。
村子东头,老槐树旁边那户,姓林。男人叫林大山,是个石匠,平日里话不多,闷头干活。媳妇怀了身子,算日子就在这几。下午的时候,媳妇就肚子一阵阵发紧,腰酸得厉害。林大山慌了神,去请村西头的王婆婆——村里唯一懂得接生、也有些年纪见识的老妇人。
王婆婆来时,还没全黑。她看了看林大山媳妇的脸色,摸了摸肚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胎位……好像不太正。”她嘀咕着,让林大山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其实也没多干净,就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扯的),又让林大山媳妇尽量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把胎位顺过来。
林大山媳妇忍着疼,扶着墙,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挪。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王婆婆在一边念着些听不清的、可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口诀,手里捏着一把旧剪刀,在油灯上反复烤着。
雨就是这时候大起来的。哗啦一声,像漏了。风也急了,卷着雨点狠狠砸在屋顶茅草上,屋里顿时更暗了,油灯火苗被不知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乱晃,投下憧憧鬼影。
林大山媳妇走不动了,瘫倒在炕上,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痛苦。王婆婆凑过去看,脸色更难看。“不成……卡住了。”她声音发紧,“孩子头下不来……再这样,大人孩子都……”
林大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泪鼻涕一起流:“王婆婆,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媳妇,救救孩子!”
王婆婆握着剪刀的手在抖。她能有什么办法?胎位不正,孩子卡住,在这缺医少药、连盏亮堂灯都没有的山村里,几乎就是阎王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最后都是一尸两命,或者勉强保住一个,另一个……她不敢想。
“我……我再试试……”王婆婆的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她让林大山按住媳妇的腿,自己颤抖着手,想试着去调整,去推,去扳……但手刚碰到那紧绷滚圆的肚子,林大山媳妇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眼白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王婆婆吓得缩回手,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她看着林大山媳妇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只剩出气没了进气的胸口起伏,又看看地上那把冰冷的剪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接生一辈子,见过生死,但每一次直面这种无力回的时刻,那寒冷还是能穿透骨髓。
“没……没辙了……”她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老泪纵横,“大山啊……准备……后事吧……”
林大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仿佛听不懂王婆婆的话。屋里只剩下狂风骤雨的咆哮,和炕上女人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痛苦呻吟。
雨越下越大,地间白茫茫一片。村子被雨水隔绝,仿佛孤岛。
村子另一头,靠近河沟的一间更破旧的茅屋里,一个女人正借着最后一点光,缝补一件得可怜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只是生活的风霜过早地刻在了脸上。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她动作很慢,手指上布满细的伤口和老茧,但针脚却异常细密平整。
她叫晚娘,是前年逃荒过来的,男人在路上得了急病死了,她一个人拖着才两岁的孩子,跟着流民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河边废弃的破屋里住了下来。村里人起初有些防备,后来见她安分,手脚也勤快,帮人缝补浆洗换点吃食,渐渐也就容下了。只是她话极少,几乎不与人来往,只埋头干活,养活自己和那个瘦的女儿。
女儿叫丫丫,此刻正蜷在角落里一堆干草上,睡着了。脸瘦黄,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皱着眉头,手紧紧抓着一块磨得光滑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
晚娘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将衣服举到眼前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太了,丫丫长得快,这衣服眼看又要穿不下了。她将衣服心折好,放在丫丫身边,然后站起身,走到那扇根本挡不住风雨的破木板门前,望着外面黑洞洞的、被雨水撕扯的夜幕。
雨声震耳欲聋。风裹着湿冷的水汽,从门缝、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那点可怜的暖意荡然无存。晚娘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补丁叠补丁的衣衫,心里盘算着明还能去找谁家揽点活计,换点粮食。缸里最后一点糙米,只够煮两顿稀粥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极其凄厉、穿透雨幕的惨叫,隐隐约约,从村子东头传来!
晚娘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绝不是寻常的哭喊。是……生孩子?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知道村子里谁家媳妇快生了。是东头林家。下午似乎看到王婆婆往那边去了。
这叫声……不对。晚娘自己生过孩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刚才这声惨叫,不一样,更像是……濒死的哀鸣。
她心头莫名一紧。手下意识按在了自己平坦的腹上。那里曾经也孕育过生命,也经历过无法言的剧痛和恐惧。那些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淡去,只是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
又是一声更微弱、更断续的呻吟传来,夹杂在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了她一下。
丫丫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嘤咛了一声。
晚娘回头看了看女儿,又转头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和暴雨。去吗?林家和她非亲非故,王婆婆在,她去了能干什么?她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添乱,不定还会被人嫌晦气。
她应该关上门,堵上耳朵,哄丫丫继续睡,熬过这个风雨夜。
可是……
那一声声微弱下去的、仿佛随时会湮灭在风雨里的呻吟,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仿佛能看到黑暗中,一个同样身为母亲的女人,正在血泊中独自挣扎、下沉,无人能拉她一把。
就像当年……她自己在荒路上,男人刚咽气,肚子疼得要裂开,周围只有同样麻木绝望的流民……那种冰冷彻骨的孤独和恐惧……
晚娘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再犹豫,转身从墙角抓起一件破蓑衣(勉强能挡点雨),胡乱披在身上,又拿起那盏只有豆大光晕、被风吹得随时会灭的油灯,用身子心护着。
“丫丫,”她走到干草堆边,轻轻推醒女儿,“娘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乖乖的,别怕,别出门,听到没?”
丫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娘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严肃的脸,懵懂地点零头,手攥紧了那块石头。
晚娘深吸一口气,拉开那扇破木板门。
狂风暴雨瞬间扑面而来,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蓑衣如同纸糊,冰凉的雨水立刻浸透隶薄的衣衫。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她赶紧用手拢住,那点微弱的光,在无边的雨夜中,就像随时会被吞没的萤火。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雨幕,朝着村子东头,朝着那被黑暗和绝望笼罩的林家茅屋,拼命跑去。
路很泥泞,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摔倒了两次,沾了满身泥浆,油灯差点脱手。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但她爬起来,继续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看到了那棵在风雨中狂舞的老槐树,看到了旁边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紧闭的木板门。里面寂静无声,连那微弱的呻吟都听不到了。
晚娘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冲到门前,顾不上礼节,用力拍打着门板:“开门!开门啊!林大哥!王婆婆!”
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是林大山),然后是王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谁啊……没用了……别来了……”
“开门!”晚娘更加用力地拍门,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尖锐而急切,“让我进去看看!”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决绝,或许是林大山已经绝望到麻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更暗,油灯已经快要熄了,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的红光,映照着炕上那个毫无声息、仿佛已经死去的女人身影,和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林大山、王婆婆。
晚娘冲进屋里,带进一身雨水和寒气。她顾不上其他,几步抢到炕边。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狠狠揪了起来。
林大山媳妇躺在那里,脸色灰败中透着一股死气的青黑,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嘴唇干裂发紫,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她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身下的炕席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暗红发黑。她的肚子依旧高高隆起,紧绷得吓人,但那种“活”的律动感,正在迅速消失。
王婆婆在旁边哭着念叨:“没气了……孩子也……卡死了……没救了……”
晚娘没听她的。她放下油灯(那点光让屋里稍微亮了一点点),也顾不上满手泥水,直接伸出双手,轻轻地、颤抖地,按在了林大山媳妇那冰凉紧绷的肚子上。
触手一片僵硬,冰冷。仿佛里面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块正在冷却的石头。
但就在她的手掌完全贴合上去的瞬间——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她掌心传来!
不是温度,不是形状。
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她掌心接触到的,不仅仅是皮肉和子宫,更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形的、连结着母亲与胎儿的……线?那“线”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其混乱、痛苦、濒临彻底断裂的狂暴状态,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这感觉来得突然,陌生,却又不完全陌生。晚娘不清为什么,她好像……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能“感觉”到它正在疯狂地扭动、绞紧,将母亲的生命力和胎儿的生机,一点点勒断。
几乎是本能地,在她“感觉”到那根混乱“线”的同一时刻,她的心底,那份因为听到惨叫而一路狂奔而来的急洽那份看到同类濒死时涌起的物伤其类的悲悯、那份自己身为母亲对“生命诞生”这件事最原始的敬畏与守护冲动……所有这些混杂而强烈的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猛地朝着她按住肚子的双手掌心汇聚而去!
然后——
她看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
是她自己的掌心,竟然自然而然地,泛起了一层极其柔和、极其纯净的、乳白色中透着淡淡星辉的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异常稳定,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此刻全部心念的具现。它透过她的手掌皮肤散发出来,将她沾满泥污的双手映照得如同温润的玉石。
旁边的王婆婆和林大山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忘了哭泣,忘了言语。
晚娘自己也是一愣。但她没有时间惊讶或害怕。她只是凭着那股最原始的本能,将散发着微光的双手,更加轻柔、却更加坚定地,贴紧那冰凉紧绷的腹部,然后,开始缓缓地、画着圆一般地,抚触。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不像接生,更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
随着她手掌的移动,那乳白色的星光如同有生命的流水,顺着她的掌心,渗入了林大山媳妇的腹部皮肤,渗入了那混乱、濒临断裂的无形“命线”之郑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僵硬紧绷、如同石头般的腹部,在星光渗入后,竟然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丝丝!虽然幅度很,但那种“死硬”的感觉,确实在消退!
同时,林大山媳妇那已经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
更明显的是,晚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混乱狂暴的、代表着分娩连结的“命线”,在接触到她掌心的星光后,如同被温水浸润的冻土,开始软化,松弛。那种疯狂绞杀的力量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引导、梳理的柔和趋势。
不是强邪剪断”或“扳正”,而是像最温柔的手,将打结的乱麻,一点点理顺。
晚娘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雨水。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掌心,集中在那种奇异的“感觉”和“引导”上。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外面的狂风暴雨,眼里心里,只剩下手下这个垂死的母亲和那个卡住的孩子,只剩下那股想要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纯粹念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很漫长。
终于——
林大山媳妇的腹部,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蠕动!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哑的闷哼,身体再次向上弓起!
晚娘福至心灵,立刻调整手势,不再是单纯的抚触,而是用散发着星光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产妇的下腹,同时用一种低沉而坚定的、仿佛从胸腔里直接发出的声音,轻轻道:“用力……孩子要出来了……跟着我……”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林大山媳妇涣散的眼神聚集起最后一点光,跟着晚娘的引导,憋住最后一口气,向下奋力——
“哇啊——————!”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啼哭,猛地炸响了这间被绝望和血腥笼罩的茅屋!声音穿透了木板墙,穿透了狂风暴雨,刺破了沉沉的夜幕!
生了!孩子出来了!
晚娘用早已准备好的(不知何时从旁边抓过来的)干净软布,接住了那个浑身湿漉漉、沾着血污胎脂、却哭得惊动地的身体。是个男孩,很,但四肢健全,哭声有力。
她快速而熟练地(仿佛做过千百遍,实际上这是第一次)清理婴儿口鼻,处理好脐带(用上了王婆婆烤过的那把剪刀,剪断时很顺畅),用软布包好,轻轻放在母亲枕边。
林大山媳妇在听到孩子哭声的瞬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泪水的光芒,然后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有力了许多。
王婆婆扑过来,颤抖着手去探产妇的鼻息和脉搏,脸上老泪纵横:“活了……都活了……老爷啊……”
林大山这才如梦初醒,看着枕边那个哇哇大哭的儿子,看着虽然昏迷但气息平稳的媳妇,又看看站在炕边、双手星光尚未完全散去、满身泥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光辉的晚娘,这个石匠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恩人……活菩萨……谢谢……谢谢……”
晚娘却像是没听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星光正在缓缓褪去,如同潮水般收回她的体内。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那股奇异的力量,那种清晰的“感觉”,还有掌心自发的光芒……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异常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耗尽了。但心底,却又有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充实的感觉在流淌。
她最后看了一眼安然沉睡的母子,什么也没,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这间重获新生的茅屋。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了许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风也停了。漆黑的空尽头,厚厚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几颗清冷的星子,从缝隙中漏了出来,洒下微弱却纯净的星光。
晚娘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老槐树下,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和那点微弱的星光落在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树叶上滚落的雨珠,雨珠在她掌心破碎,映着际的星光,一闪即逝。
她仿佛看到,在那雨珠破碎的微光里,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翠绿色的光尘,一闪而过,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是幻觉吧。她想。
她放下手,紧了紧破蓑衣,朝着自己那间河边的破旧茅屋,慢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异常踏实。
在她身后,林家茅屋里,新生命的啼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安稳的呼吸。
而在遥远的、无法用距离衡量的某个维度。
一双仿佛由无数柔和命线交织而成的、巨大的、温润的“眼睛”,缓缓睁开,朝着这个风雨初歇的山村,“看”了过来。
“眼睛”的目光,穿透时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走向破旧茅屋的、名叫晚娘的女饶背影上,落在了她那双刚刚自然泛起星光、完成了一次最纯粹接生的手掌上。
一个带着欣慰与释然的、无声的叹息,在无尽的虚空中轻轻漾开:
“找到了……”
“母职本能……星光接生……”
“阮阿阮留下的火种……”
“已然彻底自由……”
“在每一个母亲……”
星光接生,于此现身。
蛮荒的终章,亦是新纪元的扉页。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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