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周全。”林栩诚恳道。
“是你自己过了搏杀一关，方有后续可言。”古玄淡淡道，“感悟运用，虽只皮毛，临阵突破，险中求存，算你过邻一课。”
“第一课......”林栩喃喃重复。
“你之剑，昨日映光，今日浴血。”古玄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光之理，血之理，杀伐之理，皆是你所见所历。你之感，昨日在山崖宁静中得，今日在生死搏杀中证。
静之理，动之理，危之理，亦是理。万物无时无刻不在演绎其理，关键在于，你是否能‘看见’，是否能‘理解’，是否能......在需要时，‘用’上。”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林栩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此番返回，你循巷弄阴影而行，亦是对‘隐匿’、‘疾携、‘伤痛耐受’之理的应对。修行，非只在山巅静坐顿悟，亦在红尘挣扎穿行，在生死一线明辨。你的下一课，就在你伤势痊愈之前，在你于这城中继续行走、观察、应对之时。”
林栩听得心神专注。古玄的话，为他勾勒出了一条更为广阔也更为具体的修行路径——将“理”的感悟与运用，彻底融入日常的每一刻，尤其是融入这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现实处境之郑
“晚辈明白了。”林栩郑重应道，眼中疲惫未消，却燃起了新的光。
古玄望着窗纸上越来越清晰的灰白，沉默了片刻。
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的眼眸中，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像是远山背后飘过的一片薄云，带着点疏离，又似乎有些许别的什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在你伤势好了之后，”古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缓了些，“我便要走了。”
林栩正沉浸在消化古玄教诲和规划“下一课”的心绪中，闻言如遭雷击，霍然抬头，望向黑暗中的那道轮廓，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前辈......要走？为、为何？”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急切和不舍。短短数日，从濒死被救，到山崖悟道，再到密室血战，古玄在他心中早已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一位引领他窥见全新地、给予他力量与方向的导师。
这份联结虽短暂，却已深深烙印。骤然听闻分离，让他心头空落，仿佛刚刚找到的指引明灯，转眼便要熄灭于远方。
古玄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言辞，又或许，连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明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白的平淡：“不知。”
不知？林栩愣住了。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想来，古玄前辈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物，行事必然有深意，去处必然有因果。
“不过，”古玄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得走。”
林栩张了张嘴，想“前辈能否留下再多教我些时日”，想“城中的麻烦还未完全解决”，甚至想恳求跟随。
但看着黑暗中那道始终沉静如渊的身影，感受着对方话语中那份无可更改的意味，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前辈玄这般人物，其去留，绝非自己能够左右，甚至可能，也非对方自身能够完全决定。
一种深沉的失落和茫然涌上心头，夹杂着对前路的忐忑。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情绪压下。前辈教导他要专注于“当下之理”，此刻的“理”，就是接受这个事实。
“......晚辈明白了。”林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但很快又变得坚定，“前辈大恩，林栩永世不忘。前辈所授之道，林栩必勤修不辍，不负指引。”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窗外晨风吹动老旧窗纸的声响。
“临走之前，”古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少了一分惯有的绝对疏离，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东西，“给你看看我的真实样貌......”
古玄语气一顿，“免得你以后遭人蒙骗！”
林栩心头一震。真实样貌？难道一直以来，前辈都是以伪装示人？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向窗边。
只见古玄静坐的身影，似乎开始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脸上、身上那层始终存在的、让人感觉“就是如此”却又难以清晰记住具体细节的模糊感，如同褪去的潮水般缓缓消散。
五官的轮廓变得清晰，皮肤的质感，眉眼的细节，一一显现。
出现在林栩眼前的，是一张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却绝不应仅以此龄度之的面容。
眉峰如墨裁，带着远山般的淡远与沉寂；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抿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当伪装褪去，那双眼眸彻底显露，比林栩之前所见更加深邃，漆黑的瞳仁里仿佛沉淀着无尽岁月与星尘的碎光，平静之下，是望不到底的幽邃与苍茫。
这张脸无疑是极其出色的，但任何关于俊美的感慨，都会迅速被那种超越皮相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孤高与疏离感所淹没。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且历经了无法想象的漫长时光洗炼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质。
他的发色也由之前不起眼的深灰，化作了如夜瀑般的纯黑，长而直，仅以一根最简单的灰色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身上的灰袍似乎也随着伪装解除而微微调整了质感，依旧是朴素的灰色，但细看之下，布料纹理中仿佛有极其淡的、流转的暗芒，难以名状。
此刻的古玄，依旧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但给饶感觉却已截然不同。
之前的他像一把收入最普通皮鞘中的绝世古剑，虽觉不凡，但锋芒尽敛。
而现在，鞘已微微打开一线，虽未出刃，但那沉淀了无穷时光与故事的剑身本身，便已散发出遗世独立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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