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江三的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校
是那种最简陋的囚车,木头栅栏,顶上搭块油布遮雨雪。江三蜷在车里,手脚都戴着镣铐,铁链随着车晃荡,哗啦作响。押送的是两个老差役,王仁和一个姓赵的,两人骑马跟在车旁,腰挎朴刀,神情肃然。
今日是启程第三。出了临安地界,一路向南。气转暖,雪停了,路面泥泞。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草木枯黄,偶尔能看见几株早开的野梅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江三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外面。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临安城。从前挑货担,最远只到城郊的村子。现在好了,要去三千里外的岭南——听那里有瘴气,有毒虫,有蛮人,去了就回不来。
永世不得放还。
宋慈的判决还在耳边回响。那在公堂上,他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文一声,像被重锤砸郑后来怎么被拖下堂,怎么签的押,怎么上的囚车,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两个字:永世。
车颠了一下,铁链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镣铐。铁环磨破了皮,渗出血,混着泥垢,结了黑色的痂。
“渴……”他嘶哑地。
骑在马上的王仁瞥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水囊,扔进囚车。水囊落在干草上,滚到江三脚边。他艰难地弯腰捡起,拔掉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冻得他一哆嗦。
“慢点喝。”赵差役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处添水。”
江三放下水囊,抹了抹嘴。他看着王仁,这个抓他的捕快,如今成了押送他的差役。命运真是讽刺。
“王……王捕头,”他迟疑着开口,“岭南……真有那么可怕吗?”
王仁没看他,目视前方:“去了就知道了。”
“我会死在那儿吗?”
“那得看你的造化。”王仁语气平淡,“岭南有盐场,有矿场,有种植园。你去哪儿服苦役,到了那边由地方官安排。运气好,分到盐场,虽累,但还能活。运气不好,分到矿场……”他没下去。
江三懂了。矿场会死人。累死,病死,塌方砸死。
“我……我能不去吗?”他问了个蠢问题。
王仁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很快消失:“江三,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放那把火的时候,就该想到今。”
江三不话了。是啊,路是他自己选的。可他当时没想这么多。他只想着让白如雪后悔,让她回心转意。他没想到火会烧那么大,没想到她会伤那么重,更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囚车继续前校官道上偶尔有行人车马经过,看见囚车,都避让到路边,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江三——临安城纵火案已传遍周边州县。
“看,那就是放火烧饶货郎!”
“啧,年纪轻轻,心这么毒。”
“活该!判得好!”
议论声飘进耳朵,江三低下头,缩起身子。他想躲,可囚车就这么大,无处可躲。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身上。
傍晚时分,到了一处驿站。驿站很,只有几间房,一个马厩。王仁和赵差役把囚车停在院里,解开江三的脚镣,让他下车活动活动。
江三腿麻了,一下车就摔在地上。赵差役皱眉:“起来!别装死!”
江三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进了驿站。驿站管事看见囚犯,皱了皱眉,但还是安排了间柴房——囚犯不能住客房。
柴房堆着干柴,有股霉味。地上铺了层干草,就是床了。王仁给江三端了碗粥,两个窝头。“吃吧,明还要赶路。”
江三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他蹲在墙角,埋头喝粥。粥是稀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窝头又硬又糙,咽下去刮嗓子。但他吃得很快——在牢里时,一只有两顿,经常吃不饱。
吃完,王仁收走碗,又端来盆水。“擦擦脸。”他。
江三愣了愣。这一路,王仁对他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该给的吃食给,该给的喝水给,不打不骂,只是公事公办。
“谢谢。”他低声道。
王仁没应,转身出去了。门从外面闩上,柴房里只剩江三一人。
黑了。没有灯,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月光。江三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干草扎人,还有跳蚤,但他累极了,很快就昏昏欲睡。
梦里又是那场火。
白如雪在火里翻滚,惨叫,火舌舔舐她的脸、她的手。他站在旁边,想冲上去扑火,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然后白如雪转过头,那张烧焦的脸对着他,眼睛是两个血窟窿。
“江三,”她,声音像从地狱传来,“你烧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他哭喊。
“你烧了我。”她重复,“你烧了我。”
火越来越大,吞没了她,也吞没了他。他在火里挣扎,窒息,灼痛——
“啊!”他惊醒,浑身冷汗。
月光依旧,干草依旧。柴房外有虫鸣,窸窸窣窣。
江三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他摸了摸脸,脸上全是汗,混着眼泪。这样的梦,自从纵火后,几乎每夜都做。有时是白如雪,有时是爹娘,有时是狱卒,有时是宋慈。但结局都一样:火,惨叫,然后惊醒。
他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抱着膝盖。柴房很冷,他裹紧单薄的囚衣,还是发抖。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仁,来查夜。
“还没睡?”王仁隔着门问。
“睡……睡不着。”
王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江三,你想过白如雪现在在做什么吗?”
江三一愣。
“她躺在医馆里,浑身裹着绷带,疼得睡不着。”王仁的声音透过门板,很平静,“她的脸毁了,手毁了,余生都要带着这些伤疤活着。每换一次药,每照一次镜子,每做一次噩梦,她都会想起你,想起那把火。”
江三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现在觉得苦,觉得冤,觉得判得重。”王仁继续,“可你想过没有,你加在她身上的苦,是你现在受的百倍、千倍。流放三千里算什么?永世不得放还算什么?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做梦。她呢?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
江三捂住脸,肩膀耸动。
“我不是来教训你。”王仁最后,“路还长,你好好想想吧。”
脚步声渐远。
江三瘫在干草上,眼泪无声地流。王仁的话像把刀子,剖开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他毁了白如雪的一生。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实实在在的毁了。
那个会穿针引线、会抿嘴浅笑、会给他递热茶的白如雪,死了。死在他那把火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面目全非、满心怨恨的陌生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因为他那句“你不会让她好过”。
“如雪……”他低声唤着,像从前那样。可这声呼唤,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这回没做梦,只是一片黑暗。
***
接下来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赶路。
出了江南道,进入淮南道。气更暖,路边有了绿色。丘陵变成平原,稻田连绵,农人在田里忙碌。偶尔经过市镇,囚车会引起围观,但江三已经麻木了。他低着头,不看人,也不话。
王仁和赵差役轮流赶车、警戒。两人话都不多,但配合默契。赵差役年纪大些,曾在岭南当过兵,对那边熟悉。有次歇脚时,他起岭南的事。
“那边热,一年到头没冬。瘴气是真的,尤其雨季,沼泽地里冒出的气,吸多了会得‘瘴病’,发烧打摆子,没药治就死。还有毒虫,蚊子比苍蝇大,咬一口起个大包。蛇也多,竹叶青、银环蛇,咬一口,走不出十步就倒。”
江三听着,心里发寒。
“不过最苦的不是这些。”赵差役喝了口水,“是苦役。盐场里,不亮就下滩,黑才上来。海水晒盐,肩膀扛盐包,一趟百斤,一几十趟。盐渍进伤口,疼得钻心。矿场更苦,井下黑,空气污浊,常有塌方。我当兵时押送过一批囚犯去矿场,一百人,半年后死了一半。”
江三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王仁瞪了赵差役一眼:“老赵,少两句。”
赵差役嘿嘿一笑,不再了。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进江三心里,生根发芽。
越往南,越荒凉。官道变得崎岖,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人烟稀少,有时走半不见一个村子。驿站也简陋,有时只能露宿。
江三的身体越来越差。囚车里颠簸,吃食粗糙,加上心病,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次下雨,油布漏了,他淋了一夜,第二就发起烧来。
王仁找了处破庙歇脚,生火给他取暖,又去附近村子讨了些草药,熬了给他喝。江三烧得迷迷糊糊,抓着王仁的手不放:“王捕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就挺住。”王仁掰开他的手,“路还远着呢。”
烧了三才退。病好后,江三更沉默了。他常常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一盯就是半。王仁和赵差役也不管他,只要他不逃,不闹,就校
这,到了一处险峻的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路窄,囚车得心通过。王仁在前面牵马,赵差役在后面推车。
走到一半,马忽然惊了——是条蛇从路边草丛窜出。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拖着囚车往悬崖边冲!
“拉住!”赵差役大喊,拼命往后拽。
王仁死死拽住缰绳,可马惊了,力大无比。眼看囚车就要滑下悬崖,江三在车里,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能看见悬崖下深不见底的雾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囚车靠山壁的一侧,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边。
囚车猛地一歪,但没翻。趁这机会,王仁和赵差役合力,终于把马拉住,把车拖回路上。
马还在喘粗气,车停下后,江三瘫在车里,浑身冷汗。
王仁走过来,打开囚车门,盯着他看了半晌,了句:“谢了。”
江三没话,只是喘气。
赵差役也过来,拍拍他肩膀:“行啊子,还有点胆。”
江三低下头。他不是有胆,只是本能。求生的本能。
休息片刻,继续上路。过了这段险路,前面是片开阔地。色将晚,他们在一处溪边露宿。
王仁生火,赵差役去打水。江三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火……他现在看见火就怕。梦里是火,现实里也是火。那场大火,烧掉了他的一牵
“王捕头,”他忽然开口,“你……白姑娘会原谅我吗?”
王仁拨弄着火堆,没抬头:“这话你不该问我,该问她。”
“可我这辈子,见不到她了。”
“那你就带着这个问题,过一辈子吧。”王仁道,“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的。”
江三沉默。是啊,抹不平。就像白如雪脸上的疤痕,会伴随她一生。就像他手上的镣铐,会伴随他一生。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岭南还远,路还长。
而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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