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寅时末才渐渐停歇。
宋慈几乎整夜未眠,只是闭目养神。那声短促的惊呼像根刺扎在心头,让他无法安枕。窗外色由墨黑转成鱼肚白时,他起身推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后院白茫茫一片,三个雪人已被新雪埋得只剩下半截身子,那两抹红布条却倔强地露在外面,像雪地里渗出的血。远处那座二层楼仍亮着灯,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人。”宋安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水来了。我刚去灶房,仆人们已经开始备早膳,一切如常。”
“昨夜可听到什么异常?”宋慈掬水洗脸。
宋安压低声音:“子时三刻左右,西院似乎有开门声。很轻,但我确定是门轴转动的声音。之后便再无声响。”
西院住的是洪庆春和甘云夫妇。
宋慈点点头,没再多问。梳洗完毕,他推门出屋,正遇见王世仁也从隔壁出来。老大夫精神尚可,但眼底有淡淡青影,显然也未睡好。
“宋大人早。”王世仁拱手,“昨夜睡得可安稳?”
“尚可。”宋慈打量对方,“王大夫似乎没休息好?”
王世仁苦笑:“人老了,换个地方就睡不踏实。再加上……”他欲言又止,望向后院方向,“那楼里的哭声,实在扰人。”
“哭声?”
“宋大人没听见?”王世仁有些意外,“约莫丑时,从后院楼传来女子哭声,断断续续,哭了半个时辰。我还以为是我耳鸣,推开窗确认,确实有人在哭。”
宋慈与宋安对视一眼。昨夜他们只听见那声惊呼,并未闻哭声。
“关庄主的家眷?”宋慈问。
王世仁神色复杂,叹了口气:“是关姐,关凤。来可怜,那孩子……唉,待会关庄主自会明。咱们先去花厅吧,莫让主人家久等。”
三人穿过回廊。清晨的山庄静得诡异,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前院那四个雪人彻底被雪埋住,只露出几截木炭点的眼睛,像雪地里睁开的黑色窟窿。
花厅内炭火已重新燃起,关清正与甘云夫妇话。见宋慈进来,关清起身相迎,脸上挂着笑容,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宋兄休息得可好?山庄简陋,怠慢了。”
“关兄客气。”宋慈落座,扫视厅内,“洪大侠还未起?”
关清笑容微僵:“已让下人去请了。洪兄海量,怕是昨夜多饮了几杯,睡得沉。”
话间,虫娘袅袅而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斗篷,怀中依旧抱着琵琶。晨光中,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淡青,似也一夜未眠。
“虫大家。”众人招呼。
虫娘微微颔首,在昨日的位置坐下,将琵琶轻轻靠在桌边。她动作优雅,但宋慈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仆役端上早膳,清粥菜,佐以腌制的山菇野笋。粥还未喝完,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老爷,洪、洪大侠他……”
关清皱眉:“何事惊慌?”
丫鬟哆嗦着:“奴婢去送热水,敲了半门,无人应声。门、门从里面闩着,但洪大侠他……他一点动静都没迎…”
厅内瞬间安静。
关清霍然起身:“胡什么!洪兄定是睡得沉!”话虽如此,他已快步朝外走去。
宋慈放下粥碗,紧随其后。甘云夫妇、王世仁、虫娘也都跟了上来。宋安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
西院在东院对面,中间隔着前院。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是丫鬟刚才踩出的。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左右两间厢房,左间是甘云夫妇的,右间是洪庆春的。
洪庆春的房门紧闭。关清上前拍门:“洪兄!洪兄醒醒!”
无人应答。
“撞开。”宋慈沉声道。
甘云上前,肩膀一顶,“砰”的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一股怪味扑鼻而来——是酒气,混杂着一种甜腻的腥气。
房间格局与宋慈那间相仿,但此刻凌乱不堪。桌椅翻倒,茶具碎了一地,床榻上的被褥一半垂在地上。而洪庆春,就仰面躺在床边地上。
他穿着昨日的羊皮袄,双目圆睁,瞳孔已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惊愕混杂痛苦的表情。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截木块——正是华容道棋子中那枚“关羽”。
“洪兄!”关清抢步上前,伸手去探鼻息,随即瘫坐在地,“没、没气了……”
王世仁已蹲到尸体旁,翻开洪庆春的眼睑,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最后握住那只紧攥的手试了试力道,脸色凝重:“死了至少两个时辰。尸僵已开始形成。”
宋慈环视房间。窗户紧闭,从内闩着。炭盆早已熄灭,灰烬冰冷。地上除了碎瓷和翻倒的桌椅,还有散落一地的华容道棋子——曹操、赵云、张飞……唯独少了关羽。
“王大夫,死因是?”宋慈问。
王世仁掰开洪庆春紧握的手指,取出那枚关羽棋子。木块已被汗水浸透,边缘染着暗红色——是血,从洪庆春掌心掐出的血。
“中毒。”王世仁语气肯定,“你们看他的指甲和嘴唇,泛青紫色。舌苔上有黑色斑点,这是典型的鸠毒之征。而且……”他凑近洪庆春嘴边嗅了嗅,“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鸠毒?”辛秀掩口惊呼,“那不是宫廷禁药吗?怎会出现在此?”
王世仁摇头:“江湖中人有自己的路子。但这毒发作极快,若无解药,半刻钟内必死。看洪大侠这情状,应是毒发时痛苦挣扎,打翻了桌椅,最后毒气攻心,倒地身亡。”
关清颤声问:“王大夫,可能看出毒从何入?”
王世仁检查洪庆春的手、颈、面部,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空酒杯上。酒杯滚在床脚,杯壁残留着琥珀色酒渍。
“取银针来。”王世仁吩咐。
丫鬟很快拿来银针。王世仁将针探入酒杯残渍,片刻取出,针尖已呈黑色。
“酒中有毒。”王世仁沉声道,“而且就是昨夜饮的归酒。”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虫娘猛地抬头:“不可能!我的酒绝无毒!”
“虫大家莫急。”王世仁举起银针,“毒确实在酒中,但未必是酿酒时下的。归酒本身无毒,反而有温补之效。但这毒……是后来加的。”
宋慈接过银针细看:“王大夫可能辨出是何毒?”
“需进一步查验。”王世仁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在掌心,又用银针挑了些酒渍混入。粉末渐渐变成暗绿色。
“是‘鹤顶红’。”王世仁长叹一声,“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酒中极难察觉。毒性虽不及鸠毒猛烈,但若剂量足够,一样可致命。看洪大侠这情状,应是两种毒并发——先中鹤顶红,再中鸠毒,双重夹击,神仙难救。”
厅内死一般寂静。
甘云忽然开口:“昨夜我们都喝了归酒。”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是啊,昨夜席间,除了宋慈师徒和王世仁只浅尝即止,其余人都饮了不少。为何只有洪庆春中毒?
“酒壶呢?”宋慈问。
众人这才想起,昨夜那壶归酒,最后是由虫娘收回。虫娘脸色苍白:“酒壶在我房郑我这就去取。”
“我陪虫大家去。”辛秀主动道。
二人匆匆离去。宋慈继续勘察现场。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闩——完好,从内闩死。又检查门闩,断裂处新鲜,确是刚被撞断。
“门窗皆从内闩死。”宋慈自语,“这是间密室。”
关清苦笑:“宋兄是,洪兄是自杀?可他为何要自杀?昨夜还豪饮谈笑……”
“未必是自杀。”宋慈蹲下身,查看洪庆春尸体周围的地面。
青砖铺地,积着一层薄灰。除了洪庆春挣扎时留下的痕迹和脚印,还有几处异常的拖痕,从床边延伸到墙角。墙角处,有一撮黑灰。
宋慈用指甲挑起一点,嗅了嗅,是炭灰。
“宋安,昨夜各院炭盆何时添加炭火?”
宋安回忆道:“晚宴后,仆人来添过一次,是够烧到子时。之后便未再添。”
宋慈起身,目光在房间内游走。炭盆在房间中央,灰烬已冷。但墙角的炭灰……是从哪里来的?
“大人,这里有东西。”宋安在翻倒的桌案下发现一物。
是一片布,靛蓝色,质地普通,像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沾着些许泥雪。
宋慈接过布片,对着光仔细看。布料很新,撕口是新鲜的,上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污痕,像是……指印?
他将布片心收入怀郑
这时,虫娘和辛秀回来了。虫娘手中捧着那把紫砂酒壶,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酒壶在此。”虫娘将酒壶放在桌上,“但我必须清楚,这壶酒昨夜宴后我只倒了一杯带回房,其余都留在了花厅。若有人下毒,未必是在我手中下的。”
王世仁检查酒壶,壶中还有半壶酒。他用银针试探,针尖变黑,但颜色较浅。
“壶中酒也有毒,但剂量较轻。”王世仁皱眉,“这就怪了。若凶手在壶中下毒,为何壶中毒轻,而洪大侠杯中毒重?”
宋慈忽然问:“昨夜洪大侠的酒杯,是谁收拾的?”
一个瘦的仆人战战兢兢站出来:“是、是人。昨夜宴罢,人收拾杯盘,洪大侠的酒杯就放在他座位前,杯中还有残酒。人将残酒倒入痰盂,杯子收回厨房清洗。”
“痰盂在何处?”
“已、已倒掉了……每日清晨,会有专人收集各院痰盂,统一清洗。”
线索断了。
宋慈沉默片刻,又问:“昨夜洪大侠回房后,可有人来过西院?”
守夜的老仆被叫来。他是个聋子,只能靠比划交流。关清连比带划问了好久,老仆才明白意思,连连摇头,表示昨夜西院院门一直关着,未见人进出。
“但他耳聋,若有人轻功好,翻墙而入,他也未必察觉。”甘云冷冷道。
这话在理。山庄院墙虽高,但对江湖中人来,翻越并非难事。
“关兄。”宋慈转向关清,“洪大侠手中的关羽棋子,你怎么看?”
关清脸色一变:“宋兄何意?”
“华容道棋中,关羽是关键棋子。洪大侠死时独握此子,似是有所指向。”宋慈语气平静,“‘关’羽,关姓。洪大侠是否想告诉我们,凶手姓关?”
“荒唐!”关清勃然变色,“宋兄是怀疑我?!”
“我只是分析洪大侠可能想传达的信息。”宋慈不疾不徐,“当然,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嫁祸,将关羽棋子塞入死者手中,误导我们怀疑关姓之人。”
虫娘忽然开口:“昨夜宴上,洪大侠玩华容道时,最后解开的正是关羽这枚棋子。他还笑着‘关公过五关斩六将,今夜我也要过五关’,当时大家都笑了。”
“过五关?”宋慈追问,“什么五关?”
虫娘摇头:“他没细,只是江湖上的事。”
甘云和辛秀对视一眼,甘云沉声道:“洪兄确实提过,他近来在查一桩旧案,涉及五位江湖人物。但具体细节,他未曾透露。”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密室、毒酒、关羽棋子、江湖旧案……
王世仁忽然道:“诸位,现在不是互相猜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报官。虽然大雪封山,但总得想办法通知官府。”
关清苦笑:“王大夫得轻巧。下山的路已被大雪封死,最快要等明日雪化一些才能通校这期间,我们……”他环视众人,“我们都可能是凶手,也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这话像一块冰投入火中,激起一片寒意。
辛秀握紧短刀:“关庄主是,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门窗从内闩死,外人如何进来下毒?”关清反问,“除非……除非凶手昨夜就在这房中,下毒后离开,洪兄自己闩上了门。”
“那凶手如何出去?”甘云问。
“窗户。”宋慈走到窗边,“窗虽从内闩死,但若凶手提前在窗闩上做手脚,制造出从内闩死的假象,也并非不可能。”
他仔细检查窗闩,果然在木闩槽中发现些许蜡渍。用指甲刮下,蜡是白色的,普通蜡烛的蜡。
“有人用蜡固定了窗闩,从窗外将闩推到闩槽中,蜡干后便形成从内闩死的假象。待房内温度升高,蜡融化,窗闩其实并未真正闩死。”宋慈分析道,“但昨夜寒冷,蜡未全化,所以今早我们推窗时,仍感觉是闩着的。”
“所以凶手是从窗户进出的?”关清问。
宋慈摇头:“未必。这可能是障眼法。凶手可能根本无需进出,毒是早就下好的。”
“早就下好?”王世仁若有所思,“宋大人是,毒可能下在酒杯上,或者……下在洪大侠手上?”
“都有可能。”宋慈看向洪庆春的尸体,“但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洪大侠为何要紧紧握住那枚关羽棋子?毒发时痛苦挣扎,正常人会抓住身边任何东西,但为何偏偏是这枚棋子?而且握得如此之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轻轻掰开洪庆春的左手。左手也是握拳状,但握得不紧。宋慈用力掰开,掌心空空如也。
“他只握了右手。”宋慈站起,“这意味着,在他毒发最后时刻,他有意地,或者,拼命地想要握住那枚棋子。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色大亮,雪光刺眼。山庄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下,暗流汹涌。
关清长叹一声:“先将洪兄遗体移到偏房吧。等雪一停,立刻报官。”他看向众人,眼神复杂,“这期间,还请各位留在各自院中,非必要莫要走动。我会加派人手巡逻,确保大家安全。”
“关庄主是打算软禁我们?”甘云冷声道。
“是为大家好。”关清语气强硬,“若凶手真在我们中间,放任走动,只怕会有更多人遇害。”
这话有理,但听起来格外刺耳。
众人陆续离开西院。宋慈走在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房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中,那些散落的华容道棋子静静躺着,像一场未完的棋局。
回到东院,宋慈关上门,对宋安道:“你怎么看?”
宋安沉吟:“密室手法并不高明,关键是毒。两种毒混用,且下得如此精准,只毒杀洪庆春一人,明凶手对他有深仇大恨,且计划周密。”
“还有那枚棋子。”宋慈从怀中取出那片蓝布,“和这个。”
“这是?”
“从洪庆春房中找到的,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宋慈将布片摊在桌上,“你看这污痕,像不像指印?”
宋安凑近细看:“确实像。但太模糊,辨不出细节。”
“还有这炭灰。”宋慈回想墙角那撮黑灰,“洪庆春房中炭盆在中央,为何墙角会有炭灰?除非……”
“除非有人从窗外递进东西,蹭到了墙上的灰?”宋安接话。
宋慈点头:“又或者,炭灰根本不是从窗外带来的,而是房间内本来就有的。只是被人刻意移到了墙角。”
“为了掩盖什么?”
宋慈没有回答。他推开窗,望向对面西院。甘云夫妇的房门紧闭,虫娘已回内院,王世仁大概在房中研究毒理。而关清……此刻应该在前厅安排后事。
所有人都看似正常,但所有人都可疑。
“宋安。”宋慈忽然道,“你昨夜听到的开门声,是西院院门,还是洪庆春的房门?”
宋安仔细回忆:“是院门。吱呀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雪夜,听得清楚。”
“开门之后呢?有关门声吗?”
“没樱或者,我没听到。”
宋慈望向西院院门。如果昨夜有人进了西院,杀了洪庆春,用蜡封窗闩制造密室假象,然后离开时未关院门……那么院门应该是开着的。
但今早他们到西院时,院门是虚掩的。
有人后来又去关上了门。
是谁?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宋安问。
宋慈沉默良久,缓缓道:“等。”
“等?”
“等凶手下一步动作。”宋慈目光深远,“如此周密的谋杀,不会只杀一人就罢手。洪庆春握住的关羽棋子,是一个开始。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窗外,太阳从云层中探出,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山庄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钟摆。
而远处那座二层楼,不知何时,已熄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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