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的秋,来得比城里早。
几场夜雨过后,行宫外的枫叶已见了红,疏疏落落挂在枝头。
朱允熥踩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只带了两个便装护卫。
乌木门虚掩着,守门老太监刚要开口,朱允熥摆摆手,径自推门进去了。
院里老槐树下,朱元璋背着手,慢悠悠踱着步。
离他三五步远,朱文堃摇摇晃晃地站着,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啊啊”地剑
孩子快一岁了,长得结实,两条短腿正试探着往前迈。
“走!走!堃儿,往曾祖这儿来…”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手臂。
家伙眨巴眨巴眼,往前一扑,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孩子愣了愣,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朱元璋忙弯腰去扶,可还没等他够着,旁边已蹿出个人影。
朱高煦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箭步冲到孩子跟前,蹲下身,两手往地上一按,脖子一伸。
“汪汪!汪汪汪!”
他学狗叫学得极像,连那摇头摆尾的劲儿都惟妙惟肖。
朱文堃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泪汪汪的眼睛,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狗”,嘴还张着,却忘了哭。
朱高煦见有效,更来劲了。
他忽地直起身,两手成爪,举到耳边,瞪圆了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吼——嗷呜——!”
孩子彻底忘了哭,“咯咯咯”笑起来,挥舞着手,去抓朱高煦搞怪的脸。
朱元璋直起腰,咧了咧嘴,哼道:“没个正形!吓着孩子!”
朱高煦笑嘻嘻地把朱文堃抱起来,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爷爷,您瞧,这子乐着呢!”
正闹着,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朱高煦一扭头,看见朱允熥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他把孩子往朱元璋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抓住朱允熥的胳膊。
“你可算来了!你看我,闷成啥样了?整在这山上,除了跟老爷子下棋,就是逗你儿子玩!你上次跟我那事…”
话一半,朱允熥目光像针似的刺了过来。
他松开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
朱元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慢悠悠开口:“你俩,是不是又在密谋啥好事?”
“没有!”
“哪能呢!”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互相瞪了一眼。
朱允熥上前行礼:“爷爷。”
朱元璋没理他,依旧盯着朱高煦,“你。”
朱高煦脑门冒汗,支吾道:“皇爷爷,真没迎就是…就是允熥,过些日子带我去扬州耍…”
朱元璋眉毛一挑,“扬州有啥好耍的?瘦马?画舫?你子,皮又痒了是吧?”
“不是不是!”朱高煦连连摆手,“是去…是去看运河!对,看漕运!允熥让我学学怎么管水路…”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面不改色,躬身道:“高煦对水运有些心得。扬州乃漕运枢纽,带他去瞧瞧,往后或有用处。”
朱元璋盯着两孙子看了半晌,抱着重孙往石凳走去,“爱干啥干啥,别闹出大乱子就成。”
朱允熥和朱高煦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朱元璋在石凳上坐下,让朱文堃站在自己腿上。
家伙站不稳,两只手紧紧抓着曾祖父的衣襟。
“足利和李成桂那儿子,走了?”
“走了。”朱允熥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手指轻轻拍着重孙的背,“那俩人,走的时候没闹?”
朱允熥迟疑一瞬:“有些不痛快。足利话里话外,还是想见您一面。李芳远虽没,可神色间也…”
“也觉着白跑一趟?”朱元璋接过话头。
朱允熥低声道:是。飘洋过海来一趟,没见着真神。李芳远回去,怕是要挨他爹骂,足利也少了吹牛的本钱。
朱元璋笑了:
子,你是不是傻了。咱一个将死之人,凑那热闹干啥?他没见着咱,心里还能留个念想。
朱洪武啥样?是不是真跟画上似的,身高八尺,腰大十围?
他回去还能跟手下吹,虽未得见颜,可感受到威浩荡…可见了咱呢?”
秋风吹过,几片枫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朱元璋拈起一片叶子,在指间慢慢捻着:
“见了咱,他只会想,哟,朱洪武老成这鸟样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话都漏风。瞅着也不咋样啊?活不了几年了吧?
所以啊,还是不见他们好。他永远记着得,是当年提三尺剑驱逐胡虏的朱洪武。见了,他就只记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朱允熥怔怔站着,突然想起李夫人临死前,坚决不肯见刘彻,原来老人心里想的,竟然也是这些。
“爷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什么。
朱元璋摆摆手,把朱文堃往他怀里一塞:“行了,抱去吧。这孩子,沉得很,咱这老胳膊老腿,抱不动了。”
家伙到了父亲怀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爹……爹……”
朱元璋嘿嘿笑起来:“听见没?会叫爹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叫曾祖了。”
他站起身,捶了捶腰,往屋里走去。
朱允熥抱着孩子,在院里站了许久。朱高煦蹭过来,压低声音:
“走不走?”
他这才回过神,把孩子交给候在一旁的乳娘,转身出了行宫。
下山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进了端本殿,朱高煦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憋死我了!老爷子那眼睛,跟刀子似的,我差点就漏嘴!”
朱允熥没接话,走到窗边。
朱高煦凑过来:“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朱允熥摇摇头,“正事。新洲之行,不能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远涉重洋,不是儿戏。咱们得有个章程。”
朱高煦拉过椅子坐下:“你,我听。”
朱允熥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五年之期。
他笔尖点着纸面,
“第一年,扩建耽罗港。现有的码头不够,要能停泊千料大船五十艘以上。船坞至少扩建三处,要能同时修造、维护海船。”
朱高煦点头:
“这个我在校耽罗那边地形我熟,东岸有处海湾,水深避风,稍加整治就是然良港。”
朱允熥继续写,
“第二年,造船。不是现在这些福船、广船,要造能抗风浪、载重多、续航久的新船。我让工部调几个大匠去耽罗,你亲自盯着。”
他笔下不停,
“第三年,试航,先往北,沿着朝鲜东岸,一路到苦叶岛,摸清北边海路、水文、气候。这趟,你亲自带队。”
朱高煦眼睛发亮:“这个好!我就喜欢干这个!”
朱允熥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第四年,再从苦叶岛继续东行,寻一处中转地。
可能要一年,可能更久。找到地方,建营寨,囤物资,作为前往新洲的最后跳板。”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朱高煦:
“第五年,才是真正往新洲去。这五年间,你要招募水手,培训船员,储备粮食药品,研制新式罗盘和海图…千头万绪。”
朱高煦盯着密密麻麻的计划,笑了:五年?你可是真敢想。”
朱允熥淡淡道:
“不敢想?怎么成事?当年皇祖打下,从濠州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平,从北平打到开平。用了多少年?
咱们这事,不比打下。咱们兄弟,这辈子,能把这事办成,就值了!”
朱高煦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人手呢?光靠耽罗那几千人,不够。”
朱允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浙闽粤沿海卫所里,擅长水战的,熟悉海情的,我让兵部暗中筛选,已有八百余人。这些人,陆续调往耽罗,归你节制。”
朱高煦又问:“粮饷器械?”
朱允熥答道:“户部单列一笔开支,不走明账。李景隆那边,贸易赚的钱,拨给你一成。”
朱高煦又问:“朝汁”
朱允熥打断他:
“朝中你不用管。记住,此事,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济熿,也暂不能透露。
五年之内,你只是扩建耽罗、探索北疆海路。明白吗?”
朱高煦重重点头:“明白。”
朱允熥将那张纸凑到灯焰上,道:“明你回耽罗,该干什么,你知道。”
朱高煦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老爷子那儿…你多去看看。他今那些话,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罢,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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