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李景隆站在武英殿丹墀下候见,一身崭新的大红麒麟服,腰间的玉带扣擦得锃亮。
他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意,像极了刚偷到油的老鼠。
“宣——曹国公李景隆觐见——”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
李景隆整了整衣冠,迈步上阶。
御案后,朱标正批着奏章。朱允熥侍立在侧,手里也拿着本册子。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李景隆跪得利落,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朱标搁下笔:“起来话。”
“谢陛下。”
李景隆起身,微微躬着腰,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
“臣特来复命——昨日与应八家商贾会商,保证金一事,已办妥了。”
朱标“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多少?”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上四根:“八家,每家三十万两,共计二百四十两现银。另迎…”
他偷眼瞟了瞟朱允熥,“另有几家闻讯赶来,也想入股,臣酌情添了四家,每家十五万两。统共…三百万两。”
“三百万?”朱标眉梢微动。
“是。”李景隆声音都透着喜气,“三日后交割,现银直接入库。臣已吩咐平倭总司主事,到时请户部派人协同清点。”
殿内静了一瞬。
朱标忽然笑了,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温和:
“九江,这回差事办得漂亮。你虽无文忠大哥那般马上功夫,却也别有几分才干。”
李景隆浑身一颤,扑通又跪下了。
这一次跪得比方才更响,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有声: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运筹帷幄!臣…臣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
他得急,额上已见了汗,可嘴角却咧着,一边磕头,一边偷眼往上瞄。
朱允熥正看着他,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殿里的空气松快了不少。
朱标摇头:“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这头,磕得朕都头晕了。”
李景隆这才爬起来,只嘿嘿笑着。
朱允熥合上册子,温声道:“九江哥辛苦了。不过,足利义满和李芳远那边,催得也紧吧?”
“何止是紧!”李景隆像是终于找到了诉苦的对象,苦着脸道,
“殿下是不知道,那两位,现在一能派人往理藩院跑十八趟!
昨儿个山宗长,就是足利身边那个侍从头子,直接堵在臣回家的路上,聒噪了整整两刻钟,逼着臣给个准话!”
他比划着,绘声绘色:
“什么,‘足利将军日夜翘首,渴盼一睹颜,若不得见陛下,无颜回返故国,三日内再不蒙召见,便伏阙跪求’…
臣都快被那厮逼疯了!”
朱标笑了笑。
“你告诉他们,后日朕得希让他们预备着吧。”
李景隆眼睛一亮:“后日?臣…臣这就去传话!”
完躬身退出,大红袍角在殿门外一闪,便不见了。
朱允熥这才笑着摇头:“父皇瞧瞧,三百万两,就把他乐成这样。”
朱标啜了口茶,眼底带着深意:“他不只是乐那三百万两。他是乐这条财路,从此从他手里过了。”
他放下茶盏,扬声道:“夏福贵,传礼部尚书任亨泰。”
不过一刻钟,任亨泰匆匆入殿。
朱标开门见山:
“后日,朕要在武英殿接见日本国王足利义满、朝鲜靖安君李芳远。礼部即刻筹备仪注,不可有丝毫差池。”
任亨泰神色一凛,深深躬身:“臣领旨。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依制,藩国王公觐见,当在奉殿行大朝礼。武英殿虽也合规制,终究…”
“奉殿太过肃穆。”朱标淡淡道,“此番是商谈贸易后续,非正式朝贡。武英殿即可。”
“臣明白了。”任亨泰不再多言,退出武英殿。
回到礼部衙门,任亨泰径直走到正案前,沉声道:“陈迪。”
右侍郎陈迪从侧厢快步而出:“部堂。”
任亨泰语速很快:
“后日,陛下武英殿接见日本足利义满、朝鲜李芳远。
你亲自督办此事,仪注、席位、贡物陈立通事安排,一应细节,务必妥当得体。”
记住了,这是授朝首次接见外藩国王,万不可坠了朝威严。”
陈迪肃然拱手:“下官明白!”
任亨泰转身进了后堂。
陈迪立在原地,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当值郎官、主事,前堂集合!”
“哗啦啦”十余名官员迅速聚拢。
陈迪目光扫过众人:“日本国王、朝鲜靖安君后日觐见。现在分派差事。”
“王主事,你带两人,即刻前往理藩院馆驿,教授二位贵宾觐见礼仪。
跪拜、进退、奏对、避讳,一样样细教,不可有误!”
“下官领命!”一个中年官员出粒
“刘主事,你负责武英殿布置。
御座、宾席、香案、仪仗,按亲王觐见规制办。
殿内陈设要新,地毡要净,一个灰点子都不能有!”
“是!”
“张主事,通事院那边你去协调。日、朝两国的通译,须得老成稳重的,绝不能出纰漏!”
“明白!”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礼部大堂顿时忙碌起来。
书吏们抱着典制册子跑来跑去,郎官们低声商议着细节。
陈迪站在堂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月前陪那二人游历江南时的情景。
与此同时,钟山行宫。
朱元璋午睡刚醒,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让个内侍给他篦头。
“皇祖。”朱允熥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朱元璋抬眼,见儿子和孙子一前一后进来。
“哟,皇帝和太子一块儿来了。”朱元璋摆摆手,内侍躬身退开,“有事?”
朱标在石凳上坐下:“后日,儿臣要在武英殿接见足利义满和李芳远。”
朱元璋问道:“都谈妥了?”
“全妥了。”朱允熥接口,“李景隆那边,连商家的保证金都收齐了,三百万现银!”
朱元璋“啧”了一声:“九江那子,捞钱倒是把好手。”
朱允熥笑道:“这回他确实出了力。那些商人,起初对宝钞结算有顾虑,硬是让他给通了。”
朱元璋没接话,缓缓道:“日本那个足利,真就这么恭顺了?”
朱标点头:“此番游历江南,他处处赞叹,礼数周全,求见儿臣也十分心牵到时候,父皇也少不得见见他。”
朱元璋沉默良久,嘿地笑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唏嘘。
“洪武四年,咱派杨载出使日本,要他们称臣纳贡。你猜怎么着?那个怀良亲王,扣了使团七个多月。
最后扔了句,‘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那厮还胆大包,把咱的国书给撕了。”
秋风穿过庭院,吹得槐叶沙沙作响。
朱标和朱允熥都静静听着。
朱元璋又絮叨道:“洪武七年,咱派莱州同知赵秩再去。怀良张嘴就是,‘元伐我,使者亦赵姓,岂其裔耶?亦将诈我耶?’”
朱元璋苦笑着摇摇头,“那厮疑神疑鬼,最后又把赵轶扣下了,还给咱带话,‘我是日出之国,你是日落之国,井水不犯河水。’”
他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如今呢?足利义满亲自渡海来朝,催着要见颜,生怕晚了一步。”
老人嘴角扯了扯,“三十年,才三十年呐,你子,能干着呢。”
朱允熥轻声道:“孙儿只是顺势而为。足利氏的恭顺,不过是表面文章,并不值钱。
他需要大明的承认,更需要扩展贸易。两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子,比你爹,比咱,都会做生意。”
这话得平淡至极,朱标却听出了浓浓的欣慰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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