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英殿到开国公府,不过两炷香的脚程。
八月的太阳依然毒得很,道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马车一路走,他一路琢磨。
开国公府前日那场“寿宴”,闹得满城风雨。
工部巷堵成那样,应府衙竟没派一个差役去疏导,这本身就很明问题。
不是不敢管,是得了某方面的示意,睁只眼闭只眼。
李九江的手腕,他是知道的。
那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准。
既然敢这么招摇,必定算准了后续的应对。
只是没算到,科道官的反应会这么快,这么齐。
周廷珪、吴文渊、郑廉平日在朝中也无甚深交,此番却能同时发难,背后恐怕不单单是“风闻言事”那么简单。
朱允熥停下脚步,眯眼望了望刺眼的太阳。
江南的商贾,这些年被压制得狠了。
工部巷那些车轿,那些绫罗,与其是炫富,不如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弛禁到底能弛到什么程度。
“殿下,到了。”护卫低声提醒。
朱允熥抬眼,开国公府那对石狮张牙舞爪。门房认得他,吓得腿软,连滚爬进去通报。
他没等,径直往里走。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还没到正厅,就听见后园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曲调柔媚,夹杂着几声叫好。
常昇果然又在听曲。
朱允熥脚步不停,绕过回廊,就见水榭里摆着张藤榻,常昇歪在上头,左手捏着只酒盅,右手跟着拍子轻轻敲着膝盖。
两个穿水绿衫子的女伎正在唱《玉簪记》,身段袅娜,眼波流转。
“好!”常昇喝了一声彩,仰头把酒干了。
“舅舅好雅兴。”
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常昇浑身一僵,手里的酒盅差点掉了。
他扭过头,看见外甥站在廊柱下,一身杏黄常服,面无表情。
“殿、殿下……”常昇慌忙起身,酒意全吓醒了,“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朱允熥没接话,目光扫过水榭。
那两个女伎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乐师抱着乐器,头也不敢抬。
“都下去。”常昇挥手,
人退干净了,秋风拂过水面,带来几丝凉意,却吹不散那股子尴尬。
常昇搓着手,硬着头皮问:“殿下…怎么这么早来了?”
朱允熥走到藤榻边,撩袍坐下:“父皇听舅舅办大寿,特命我来送恭贺。”
常昇脸上的肉跳了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连…连陛下也知道了?”
朱允熥语气平静:“舅舅闹得满城皆知。父皇一回京,科道官便联名弹劾。舅舅‘车马逾制,奢华无度,密会商贾,不知议何勾当’。”
每一句,常昇的脸色就白一分。
“父皇震怒。”朱允熥停了停,不咸不淡道,“让我传旨,命舅舅即刻前往武英殿问话。”
“哎哟!”常昇叫了起来,额头上冒出汗珠,“这、这…殿下,你回去跟你爹,就我突然病得厉害,这两下不了床…过两,过两我亲自去宫里请罪!”
他边边往藤榻上歪,做出副虚弱模样。
朱允熥看着他演,忽然伸出手。
常昇一愣:“什么?”
“舅舅人不到场,钱得到场。”朱允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那伙子奸商,没给您和李九江上贡?”
常昇的胖脸涨红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瞪着外甥,外甥也看着他。
半晌,常昇一跺脚,从怀里掏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重重拍在朱允熥手上。
“给给给!就知道你子没憋好屁!”
朱允熥展开一看。
应裕丰号钱庄,见票即兑,纹银十二万两。抵得上两千个县令一年的俸禄,难怪言官要弹劾。
朱允熥将银票仔细折好,揣入怀中贴身暗袋。
“李九江没少拿吧?”他又问。
常昇彻底炸了:“李九江?那混账一文钱没拿!全在这儿了!”
朱允熥点点头,也不争辩,只道:“那我问问他去。”
着便要起身。
“别!”常昇一把拽住他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瞪着外甥,外甥也平静地回视。
对峙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常昇终于败下阵来。
他松开手,颓然坐回藤榻,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动作慢得像在剜自己的肉。
“给!”
他把银票砸在朱允熥手里,
“赶尽杀绝是吧?啊?朱允熥,你子够狠!上次逼我捐的那十万三千两,啥时候还我?嗯?这都多久了?利钱呢?”
他越越气。
朱允熥接过第二张银票,展开确认,同样十二万两。
他抬眼笑了笑,慢悠悠道:
“连本带利,十二万。就算还给舅舅了。这总行了吧?”
常昇脸上的怒气转成喜色。
“诶!这、这还差不多!”
他立马换了副面孔,皱纹里都堆起笑来,亲热地拍朱允熥的肩膀,
“好外甥!舅舅没白疼你!那什么…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你舅母张罗几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朱允熥起身,“不了。父皇还等着回话。”
他走出水榭,常昇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送到二门,再三嘱咐“跟你爹好好”、“舅舅真是病了”
朱允熥嗯嗯啊啊应付着。
“这祖宗…六亲不认…常昇目送太子车巾驾远去,声嘀咕着。
武英殿外太阳正毒,周廷珪、吴文渊、郑廉三人还一动不动站在廊下,像三尊石像。
朱允熥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殿下。”周廷珪忽然开口,“不知开国公之事,陛下如何裁断?”
朱允熥看着他们。三人年纪都不轻了,鬓角已经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边缘磨起了毛边。
清贫,固执,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这样的人,是朝廷的良心,也是…最不好对付的。
朱允熥无可奈何道:随我进来吧。
朱标正在批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朱允熥从怀中取出那张银票,双手呈上,“开国公前日所谓‘寿宴’,实非庆寿,而是代平倭总司筹款。”
朱标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数目。
朱允熥道:“自弛商禁以来,东南海疆商贸日盛,海匪活动亦频。平倭总司处处需银。
曹国公遂与开国公商议,借寿宴之名,邀应富商与会,劝募军资。共计募得银十二万两,全数在此,请父皇查验。”
周廷珪三人盯着那两张银票,脸色变了几变。
十二万两?吴文渊喃喃道,“殿下!臣有一问!”
“讲。”
“既为筹款,何不明发告示,堂堂正正募捐,非要行此鬼祟之举?”
朱允熥看向他,淡淡道:“吴给事中可知,我且问你,商贾最重什么?”
“利。”
“还有呢?”
吴文渊一怔。
朱允熥道:“是面子。朝廷发告示募捐,商贾即便捐了,心里也不情愿。李景隆借寿宴之名,席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足他们脸面,这钱才掏得痛快。
再者,平倭总司涉及海防机密,不宜大张旗鼓。李景隆此策,看似招摇,实则并无不妥。
可周廷珪听完,扑通跪倒在地。吴文渊、郑廉紧随其后。
周廷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臣等职在风宪,纠察百官,义不容辞!开国公是否借寿宴敛财,曹国公是否假公济私,非殿下一语可定!
臣提请,由三法司介入,彻查此事!账目、人证、银钱往来,一应查实!此乃国家体制,请陛下照准!”
朱标的脸色沉了下,颇有些厌烦地问:“周廷珪!你们这是在质疑太子吗?”
夏福贵站在殿柱后,用力地咽不咽口水,偷眼瞄了瞄御座,又旋即垂下眼皮。
他跟在朱标身边近二十年,对朱标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周廷圭也明显听出皇帝动了怒气,却依然重重叩首:
“臣是担心太子清誉受损!开国公是太子亲舅,曹国公是太子表兄。慈瓜田李下之事,若不经三法司明察,他日史笔如铁,太子殿下何以自辩?陛下何以示下以公?”
朱允熥垂手立于御案之侧,心中叫苦不迭。
这个周廷圭,讲起话来真是字字诛心啊,你这是在我们仨个是蛇鼠一窝吗?
真让三法司去查,那些富商恐怕会被吓死。水至清则无鱼,李景隆行事虽然不循常理,却能办成实事。你们这些人,从早到晚把规矩挂在嘴上,却是百无一用的废物!
喜欢我在大明当皇孙,开局替朱标改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我在大明当皇孙,开局替朱标改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