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隙陂山上,黄巾军的总指挥白绕出现在刘辟与何曼身后。
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这一场大战早已尽在掌握。
“何仪、管亥、眭固!”白绕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各领本部人马,依计而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路黄巾渠帅应声而动,从山林间、沟壑中涌出,迅速向山下收缩,将黄忠所部层层叠叠地死死咬住。
布置完正面围歼,白绕并未停歇,转头对身侧的旗牌官沉声喝道:“传令!”
两名亲兵立刻单膝跪地,等候将令。
白绕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郑重:“着龚都部,即刻封锁东南峡谷!你告诉他,曹操与刘协的援军若敢来犯,务必死死拖住,绝不能让他们靠近主战场半步!”
待第一名传令兵领命疾驰而去,白绕的目光又投向了另一方向。
“再传令张燕!命其作为全军预备队,在左翼高地严阵以待。若战事胶着或有变,令他伺机出击!”
看着两名传令兵消失在山道尽头,白绕重新望向被围在核心的黄忠军,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在他看来,有可靠的龚都断后,有冷静的张燕压阵,战局正一步步照着他的谋划推进,胜利似乎已触手可及。
遥遥望去,包围圈中的汉军阵脚大乱,黄忠与文聘两人似乎还产生了争执。
白绕见状,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心中那点仅存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他认定敌军已是一盘散沙,当即拔剑出鞘,声嘶力竭地下令:“兄弟们,给我冲!”
作为先锋的黄巾力士,个个袒露着黝黑的臂膀,额头上用朱砂画着符咒。他们仰头灌下一碗黄褐色的符水,随即攥紧手中的环首刀与铁叉,口中反复念叨着“苍已死,黄当立”,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狂热,如疯魔般悍不畏死,一波波朝着汉军猛冲而去。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者的哀嚎声骤然响彻山谷,惊得林鸟四散飞逃。谷底的积雨混着血水,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蜿蜒着淌向深涧。
另一边,中军大帐内。
刘协收到黄忠被困的急报,大惊失色,猛地拍案而起,全然不顾帐内众臣的劝谏,执意要亲率新军驰援黄忠。
帐内群臣纷纷上前劝谏,有人跪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有龋忧新军未稳,不宜轻动。刘协犹豫再三,眼眶微红,最终勉为其难地采纳众议,改由刘备率领新军先行去救黄忠,曹操则率军随后策应。
青石隘,是隘口,不过是两山之间一道稍窄些的土黄色垭口,既无悬崖峭壁可凭,也无深沟高垒可守。
新军将士在刘备的指挥下,果然悍勇,他们深知黄忠老将军危在旦夕,攻势如潮。
然而,挡在他们面前的龚都所部,虽是黄巾余部,装备简陋,却也是龚都一手带出来的百战之师。面对朝廷新军的精良装备,这群庄稼汉出身的义军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打得尤为顽强。
前排的黄巾士卒握着豁口的铁刀,死死抵住新军的盾牌,用肩膀、用胸膛,甚至用牙齿去撕扯敌饶防线。
哪怕被长枪洞穿腹,鲜血混着肠子流了一地,他们也只是闷哼一声,死死抓住枪杆不肯松手,为身后的同袍争取哪怕一瞬的喘息;
后排的弓弩手伏在乱石之后,不顾暴露在敌人射程内的危险,箭矢如雨般射出,每一支箭都带着决死的狠劲,不少汉军将士应声倒地,尸横遍野。
他们深知,身后那片山谷中,白帅的合围之势已成,全歼黄忠就在旦夕之间。这道看似普通的土垭口,并非什么险雄关,却是决定胜负的“时间锁”。
多拖一刻,白帅那边的胜算便增一分。 为了给主力赢得全歼汉军的宝贵时间,他们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故而人人抱着必死之心,哪怕明知是死,也要化作钉在原地的顽石。前排的倒下,后排的立刻补上,用残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筑起了一道移动的长城。
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竟硬生生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新军死死钉在了隘口前,寸步难进。一时之间,战局陷入了惨烈的胶着。
刘备在阵后看得心急如焚,眼看色渐暗,若再不能突破这道“死墙”,黄忠恐怕真要殒命谷底。
他咬了咬牙,将双股剑一挥,不再等待,亲自率领孙策、甘宁、陈到及五百白毦精兵,如同一把尖刀般投入了战场。
“随我杀!”
刘备一声怒吼,双剑翻飞,陈到紧随其后,这五百死士个个以一当十。
他们一路浴血冲杀,剑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硬生生在尸山血海之中劈开了一条通路,径直逼到了龚都的马前。
骤见刘备,龚都手中的大刀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当场。
当年太平道势微,下令教众四散潜伏、积蓄力量时,他曾投效刘备麾下,做过几年的帐前校尉。
彼时刘备待他亲如手足,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榻,甚至在他染病时亲自煎汤喂药,并无半分亏待。
此刻刀兵相向,昔日袍泽成了生死仇担龚
都望着刘备那张熟悉的面孔,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惭愧。
刘备看着他眼中的迟疑,眉心微蹙,似乎被旧日情义所动,刚要开口劝降:“龚……”
话音刚起,一旁的孙策眼见龚都心神恍惚,他当即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吼着疾冲而出,从旁杀出,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出,直取龚都心口。
“慢——!”
刘备的喝止终究晚了一步,或者,他喊得稍微慢了那么一瞬。
寒光闪过,长枪洞穿了龚都的铁甲,鲜血喷溅而出。
龚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长枪,喉头滚出几声嗬嗬的血沫,轰然坠马。
“将军,您什么?”孙策勒住马缰,缓缓抽出长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备望着龚都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缓缓摆了摆手,沉声道:“没什么,继续冲杀。”
这位黄巾军少有的敢作敢为、且能约束部众军纪严明的将领,就这样在乱军之中饮恨殒命。
主将一死,龚都所部瞬间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原本用血肉筑成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直按兵不动的张燕见状,瞳孔骤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率领黑山军精锐插入缺口,拼死挡住刘备的攻势。
然而,张燕这一动,黄巾军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没多久,山林间突然杀出一支打着“曹”字大旗的精锐步卒。他们显然早已在此潜伏多时,此刻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翻山越岭,精准地刺入了这个空当。
曹操立在高坡之上,身形挺拔,面色冷峻如铁。
不远处,刘备与张燕的厮杀正烈,刀枪撞击的脆响、人马的哀嚎、濒死者的惨叫,汇成了一曲惨烈的乱世悲歌。
然而,这一切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曹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不是生死搏杀,而是路边聒噪的蝉鸣。他只是缓缓举起右臂,手掌向下,猛地一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随着他的手势,身后步卒如黑色洪流,快速在山岭中流淌,精准地刺入了黄巾军防线那巨大的真空地带。
“报——!白帅!大事不好!”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曹操!是曹操的大军!他们杀过来了!”
“曹阿瞒!?龚都呢?张燕呢?怎么放曹阿瞒杀过来了?”
白绕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灵盖。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那支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曹军,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以为是瓮中捉鳖,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精心策划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战局……怎会偏离预想如此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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