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平正急着往城门赶，想求董诗网开一面，放自己出城。
刚走没几步，一名董军士卒突然横刀拦住去路，压低了声音急道：“不必去了，你且回去，速速联络同志们，做好起事准备！”
张世平心头剧震，定睛细看，认出此人竟是陈忠！
旁人不知陈忠的底细，可作为情报机构主事人，张世平清楚得很——诛杀袁绍、袁术这两件震动下的大事，皆是此人一手谋划。
认出陈忠的瞬间，张世平悬着的心陡然落地。
他不再冒险去求见董诗，转身便匆匆赶往联络点，召集地下同志，紧锣密鼓地部署起来。
按陈忠最初的盘算，除掉袁术后，本该即刻取关羽性命，为苏义报仇。
可经许义一番痛斥，他才幡然醒悟：诛杀何人、何时动手，皆需服从人民军的全局部署。
在他看来，董卓正是人民军逐鹿下的绊脚石，是以他潜伏洛阳日久，心心念念的便是取董卓项上人头。
奈何西凉军向来排外，非凉州旧部者，既难获重用，更无从靠近董卓身侧，这才让他蛰伏许久，始终难寻良机。
直至近来董卓频频抽调洛阳主力，陈忠才勉强崭露头角，攀上董诗，谋得接近权力核心的机会。
这段时日，陈忠领着自己的队在城中巡逻，实则暗中串联其他营寨的兵士。
巡查北城门校尉营时，他拍了拍满脸愁容的队正王耀的肩膀，淡声道：“董将军要焚城，你家婆娘娃儿可还在城南？”
王耀浑身一颤，慌忙摆手：“校尉莫这话……隔墙有耳啊！”
陈忠瞥见他脚边的行囊鼓鼓囊囊，便知他早有逃意，只递过去一个了然的眼神，王耀心领神会，默默点零头。
行至西大营，又撞见几个兵士蹲在墙角唉声叹气。一个士兵忍不住低骂：“谁愿跟着焚城啊！俺们都是被抓来的壮丁，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要养……”
话未完，旁边有人瞥见陈忠，慌忙拽了他一把，拱手赔罪：“校尉恕罪！他就是个浑人，平日里满嘴胡言乱语，您别往心里去！”
一番试探下来，陈忠心中已有磷数：军中许多人本就不是董卓的死忠，谁也不愿陪着这个倒行逆施的凉王葬身洛阳，只是忌惮董诗的狠戾与手中兵权，才敢怒不敢言。
摸清了军心，陈忠心中大定，径直赶往城门。
远远便望见董诗立在柴堆之上，状若疯魔，正厉声喝斥着城下众人。
此刻围在城下求恳的，多是凉王朝堂里的官员，为首的正是光禄勋袁洪。
此人本是袁家远支，初平元年董卓血洗袁隗满门时，他因血缘疏远堪堪逃过一劫，转头便揣着万贯家财攀附董卓，甚至将亲生女儿送入董府为妃。
凭着这层翁婿关系和毫无底线的谄媚，他竟在朝中颇受礼遇。
袁洪佝偻着身子，对着城上的董诗深深作揖，声音里满是哀求：“董将军，老夫求你看在袁妃的薄面，放我等出城！我袁家对凉王忠心耿耿，绝无反心，只求带着族人寻一条生路啊！”
董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声道：“我再申明一次，我不是疯子，不会焚城。但谁破坏底线，敢踏出城门半步，便与这柴堆一同化为飞灰！”
袁洪却仍不死心，索性抬出女儿相逼，声音也硬了几分：“我女如今尚在凉王宫中立身，你若执意相逼，他日凉王班师回朝，问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董诗陡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狂妄，“我董诗行事，何须向旁人交代！莫是你这光禄勋，便是袁妃亲至，也得乖乖守在城中！”
软的硬的都不管用，袁洪连忙示意随从抬上早已备好的金银，声音压得极低：“这些财货，尽数赠与将军！只求将军行个方便，放我等出城，日后必有重谢！”
这一次，董诗连话都懒得，只投去一声冰冷的冷笑。
陈忠见状，当即迈步上前，朗声道：“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董诗瞥了他一眼，只当是寻常军务，不耐烦地挥手让左右兵士退开。陈忠趁势大步逼近，在靠近的刹那，猛地一跃而起，径直跳上柴堆。
“你要干嘛！”董诗心头一凛，厉声喝道，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佩剑。
可他的剑还未出鞘，陈忠的身影已如鹰隼般扑至近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董诗的咽喉，右手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抵住他的心口。
“都放下兵器！”陈忠厉声喝道，“谁敢妄动，我先杀了他！”
董诗脖颈被扼，气息滞涩，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吼：“休要管我！点火！快点火！”
“点火？”陈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城下兵士，“这烈火一起，满城皆焚，你们谁能逃出生？”
陈忠早已料定，疯的只有董诗一人。纵使是董诗的亲信部属，也不过是想活命的凡人，没人真愿陪着一个疯子殉葬。
果然，他话音落下，城下兵士面面相觑，手中的刀枪渐渐垂落，最终纷纷弃械投降，再无一人听从董诗的号令。
董诗双目赤红，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一群狼心狗肺的废物！老子待你们不薄，竟敢临阵倒戈！等凉王大军杀回，定将你们挫骨扬灰，诛灭九族！”
陈忠冷眼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沉声道：“你这个疯子懂不了，我们都是人。是人，就想活着，就想护着妻儿老，谁愿陪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一同烧成飞灰！”
控制住场面后，陈忠拨开围聚的兵士，目光落在人群里抖如筛糠的袁洪身上。
他迈步上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袁大人，如今董诗已束手就擒，洛阳城群龙无首。您是朝中光禄勋，又是凉王亲眷，还请暂主事权，出面稳定局面，安抚军民。”
袁洪闻言，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后退，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夫不过一介文臣，哪里懂得什么稳定局面？”
陈忠耐着性子劝道：“如今洛阳虽是危城，但城外就真的安全吗？下大乱，你又能逃到何处去？”
袁洪却梗着脖子怒骂：“你一个区区校尉，懂什么军国大事！还不快让开道路，放老夫出城！”
陈忠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偌大一座洛阳城，数十万生民在此，你当真一点不管？告诉你，逼急了我，可不比董诗疯得轻！”
袁洪被他眼中的狠厉震慑，只得战战兢兢地应下。陈忠当即“护着”袁洪在城中巡视，以他的名义下令废止焚城计划。
消息传开，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涌上街头。有人提桶泼水浇湿屋舍，有人奋力拆除备好的易燃之物，就连董军的兵士也纷纷加入，将营中暗藏的火油、柴草尽数丢弃。
不久后，一批百姓将董诗押至城外旷野。一路上，唾骂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朝着他啐唾沫：“狗贼！也有今！”
董诗被粗麻绳捆得紧紧，脸上却依旧挂着那股子倨傲，破口嘶吼：“你们这群背主的贱民！有本事就把老子烧了！”
“好，遂你的愿！”
这话刚落，几个汉子便扛着柴草围上来，手脚麻利地堆在他四周。董诗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恐，却仍梗着脖子硬撑：“凉王定会回来！到时候定将你们满门抄斩，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静，不少人面露惊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董卓凶名在外，谁不怕他秋后算账？
董诗见状，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狞笑，唾沫星子随着叫嚣乱飞：“怕了？现在跪下来求我，不定老子还能在凉王面前为你们求个情！”
他的话还没完，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少年的怒吼：“去他的凉王！”
一个干瘦的少年挤开众人，手里攥着亮晃晃的火折子，狠狠掷向柴堆。烈焰腾地而起。
火舌卷过衣袍，灼烧皮肉的剧痛钻心而入。董诗的惨叫陡然刺破旷野，凄厉得瘆人，哪里还有半分将军的模样。
他在火中疯狂抽搐，绳索被烧得噼啪作响，最初的嘶吼渐渐弱成破碎的呜咽，最终彻底湮灭在噼啪作响的火光里。
火光冲，映照着洛阳残破的城墙，也映照着众人仓皇的面庞。
那个一心要烧毁洛阳的董诗，最终只烧掉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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